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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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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部分是打印的实验流程表,时间从2022年9月到12月,记录了短短5个月内的十七次测量。表格设计得一丝不苟,数据栏里填满了各种频率数值、噪声水平、量子态保真度百分比,严谨得近乎冷酷。没有任何一栏标注着“发现规律序列”,也没有“意识迹象”之类的结论。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化为了那一行行代表“无显著发现”的数据。

笔记本的后半部是手写记录,笔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夹杂着大量的实时计算、箭头和突然划掉的思路。越往后,空白处的注释越少,只剩下机械的数据录入。直到最后一页的底部,用铅笔写着一行几乎力透纸背的字,后面跟着长长的、仿佛叹息般的省略号:“第17次,无显著结论……暂停。”

宋砚遥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她忽然彻底明白了张教授转述时的那种沉重。陈教授将所有这些——从最初纯粹学术兴趣的设计说明,到后来充满个人焦灼与绝望的失败记录——一起交出来,意味着他不仅放弃了这个实验,也彻底告别了启动这个实验时,那个尚且怀揣着单纯科研好奇心的自己。

她想起在闲置办公室里看到的装置,观测窗后那些微弱到几乎湮灭的……光斑……还是别的什么。陈教授当年没有观测到他预设的“成功信号”,是因为这条物理路径本身就走不通,还是说,其实什么是成功的,有效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姐发来的消息,询问下周是否方便再次讨论“量子耦合媒介”的设定。宋砚遥回复了确认,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回响》小说里那些关于意识穿越的瑰丽想象,与手中这份冰冷、严谨、却最终指向沉默的现实实验记录,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一个试图用最浪漫的笔触描绘意识的超距连接,另一个则用最枯燥的数据证明了这种连接在现实探测中的艰难与无果。

她在手机浏览器搜索框输入“陆寻”。跳出的页面充斥着光鲜的剧照、综艺片段和时尚资讯,与眼前笔记本里严谨而压抑的符号世界格格不入。她的目光落回笔记本上,停留在那个冰冷的最后一个受试者编号“S-03”旁边。

一个模糊的念头,毫无根据地浮现。她拿起笔,在那个编号旁,轻轻地画了一个问号。宋砚瑶打开窗户透了透气,心里没来由有点闷得慌。春夜的微风从窗隙溜进来,翻动了那几页陈年的设计说明。砚台跳上桌子,挨着笔记本蜷缩下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接连几天,这件事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时不时泛起涟漪。白天,她处理自己的课题数据,隔三岔五与《回响》项目组线上或邮件沟通,一切都按部就班。但到了晚上,台灯下那片暖黄的光晕里,她总会不由自主地翻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还有那几页单薄的设计说明。

她不是在看,而是在 “拆解” 。

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无关联”、“无变化”结论,她暂时搁置一旁。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原始数据本身:每一次实验记录下的环境参数、每一次脉冲出现的相对时序和频率分布、每一次量子态保真度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波动……她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建立新的坐标系,尝试用不同的噪声模型去拟合,用信号处理中寻找微弱周期性的算法去清洗这些数据。

陈教授的设计说明为她提供了钥匙。她试图在脑海中逆向重建那台装置:铷原子气室作为敏感的“量子探针”,弱测量协议如同轻轻拂过水面而不惊起波澜的手指,目的是捕捉那理论上存在、却可能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印记”扰动。

然而,笔记中那些整齐划一的“失败”结论,始终让她感到一丝不协调。问题似乎不仅在于信号的微弱,更可能在于对“信号”本身的定义。

她重新梳理笔记,目光聚焦在“受试者编号”一栏:从S-01到S-03,三个编号。但记录显示,只有S-01、S-03有相对连续的多次测量数据,S-02只有零星记录,要么完全空白。这不像是一个标准实验里对固定样本的序列编号,更像是在不同阶段、对不同对象进行的尝试。

更重要的是,所有实验记录都只关注设备输出——那些量子态的波动数据。关于“受试者”本身的状态,笔记里只字未提:他们是清醒还是睡眠?是集中注意力还是放松冥想?是健康个体还是有特殊神经状态的病人?陈教授预设的“成功信号”——那种稳定、可解读的“规律序列”,它对应的究竟是何种意识活动水平?是高度专注时的强烈脑电节律,还是深层潜意识中的弥散活动?抑或是……某种非正常的、稳定的病理状态?

没有这些背景信息,所有的“无关联”结论都悬浮在半空。也许并非没有“信号”,而是陈教授期待的“信号形态”与受试者实际产生的“印记形态”根本对不上。就像一个调错了频率的收音机,永远收不到想听的电台,只能听到一片杂音。

“S-03”……这个最终的、记录也相对较多的编号,会是关键吗?它毫无根据,更像是一种直觉的赌博。

她想去看看,去亲身验证。而验证的唯一途径,就是让那台按照陈教授建造的装置再次运行,得到一些知根知底的测试数据,再去考虑如何处理,对着这么多没有丝毫受试者背景的数据,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做了,谁能去验证结论有效与否。

这不再是重复陈教授的工作。这是一次危险的 “僭越”。

理智告诉她,这非常不妥。设备是私人的,承载着一段痛苦往事,其技术状态不明,任何非常规操作都可能带来不可知的风险。她需要许可,更需要监督。

第二天,她带着整理好的思路和谨慎的措辞,找到了老师。她只是从《回响》项目的实际需求出发,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老师,陈教授的设备,其弱测量和量子态存储的设计思路,对我们思考‘量子介质’的物理载体非常有启发。我想,如果能对它的实际运行状态进行一次非常初步的检测和记录,获取一些最基础的一手数据,可能会极大帮助我构建科幻设定框架。也是对仪器本身性能的‘体检’和数据采集。”

她强调了 “基础数据采集”和“服务于项目”这几个关键点,语气谨慎而专业。

张教授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他当然知道这个请求背后的风险,也明白这不止是“为科幻找素材”那么简单。但他也从宋砚遥克制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份属于优秀研究者的、被严格约束的探究欲。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陈把东西托付过来,本意也是希望它不至于完全蒙尘。你对它设计思路的探索,是好事。”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道界限分明的许可,“记住,有任何你觉得异常的情况,或者任何不确定,立刻停止,联系我。还有,时间安排上,尽量不要干扰正常的项目进度。”

这并非正式的项目启动,而是一种基于师生信任、有限的授权。它默许了探索,但也划出了明确的红线。对宋砚遥而言,这足够了。

一段始于纯粹理论好奇、却终结于个人悲剧的探索记录,一个始于科幻想象、却渴望寻找科学锚点的创作项目,因为一次偶然的门扉未锁,一次尽责的提醒,就这样,在她这张堆满了文献和草稿的书桌上,产生了第一次沉默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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