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跳出来。是一部连载在某个小众科幻论坛的小说,最后一次更新是一年前。作者署名“零”,主页空空荡荡。她点开最新一章,读了开头几段。
文字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情感张力。但更让她注意的是那些物理设定的嵌入方式——不是生硬的术语堆砌,而是融进了人物的困境和选择里。作者确实懂,而且懂得如何让知识为情感服务。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她手边那盆小小的绿萝上。叶片被照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嗯……接了吧。就当换个脑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汽车美容店发来的微信,确认周末贴膜的时间。她回了个“好的”,又点开购物软件,看了眼购物车里那个可爱的猫窝——想着给砚台换个新窝。
砚台是她放假前在自己的车边捡的。小小一团,缩在轮胎旁边,冻得发抖。她带它去宠物医院,买了猫粮和猫砂,原想找个领养,可临近春节放假哪里还有人,一来二去,就这么在实验室角落里暂时养了下来,慢慢地成了她生活里一个柔软的固定坐标。
猫此刻正蜷在角落的软垫上,睡得肚皮一起一伏。她弯腰,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台迷你发动机。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对门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那间办公室她记得——从她读博起,就从来没见它打开过。白色的木门总是紧闭着,玻璃窗内拉着百叶帘,像一个被遗忘的标本,凝固在时间之外。系里偶尔有人提起,说那是陈教授以前的办公室,他离开后就一直空着,钥匙不知道在谁那儿。
此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是里面开了盏很久没用的旧灯。
她放下保温杯,走到走廊上。
门确实是开着的,锁舌缩在锁孔里,门虚掩着约一掌宽。从缝隙看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靠墙的书架塞满了资料箱。而在房间隔间的最里的角落,立着一个齐腰高的灰色金属箱体,被蓝色的防尘布随意搭着,露出下面灰色的一角。
箱体正面似乎嵌着一块屏幕,侧面有排列整齐的接口——那明显不是普通办公设备。
宋砚遥在门口站了两秒。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但某种更深的好奇——那种属于科研人员本能般的、对非常规仪器的警觉——推着她的手指,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向内荡开。
灰尘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涌出来。资料箱摞得半人高。最角落立着的那个灰色金属箱体。箱体正面嵌着一块暗下去的液晶屏幕,以及一个不大的观察窗,侧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接口——除了有常见的电源接口,还有LEMO 这样的专业接口,还有几个她从未见过的定制接口,金属触点上落着薄灰,却隐约能看出曾经的光泽。
她蹲下身,指尖悬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方,没有触碰。设备侧面没有任何正式的标签,只有靠近底部的位置,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陈,2201】
【勿断主电】
字迹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与灰白的金属表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顺着箱体底部看去,一条黑色的电源线蜿蜒接入墙角的插座。值得注意的是,插座前还串联了一个略显陈旧的UPS不间断电源,其上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中规律地闪烁着。
这不像实验室常规的断电封存。封存的设备应该被彻底关闭,插头收起,而不是像这样,通过一道不断电的保险,维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沉默的“活着”。
她的目光移向观察窗内部更深的地方。在屏幕微光几乎无法照亮的黑暗背景中,经过长时间的适应和专注凝视,她隐约察觉到一些比黑暗“稍浅”的、极其稀薄且不稳定的微小区域。它们并非发光,更像是某种……存在感,如同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不同质地的空气流动。这让她联想到某些基于原子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量子模拟实验,在特定条件下,粒子云的概率分布会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但可探测的“痕迹”。
没有操作,没有触碰。她只是安静地观察、推断,用手机记录下这些无声的线索。然后,她将滑落的防尘布重新盖好,小心地退出房间,掩上门,让一切恢复原状。
走廊寂静如初。但那台在角落里独自维持着某种状态、仿佛守护着不可见之物的设备,连同那行“勿断主电”的潦草叮嘱,像一枚被无意间窥见的、沉寂太久的谜题,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需要时间才能平复的涟漪。
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时,砚台已经重新睡熟。宋砚遥坐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走廊感受到的凉意。
“砚台,”她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声音很轻,“你说那是干嘛用的?”
猫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没睁眼。
宋砚遥笑了笑,把手机里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有机会问问老师。
她重新打开那份《回响》的打印稿,这次读得格外认真。那些关于平行宇宙、意识碎片、量子纠缠的文字,在看过那台神秘的设备后,似乎多了些说不清的重量。
她拿起笔,在稿子边缘空白处写下一个又一个待推敲的问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