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心满满地交了作品。
“我要你们画绿树!绿草地!”
“大家看好,看看这!黑胡画脸!什么东西!”
班主任把我的画如同罪状一样抖给全班看。
那几张宣纸被她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撕扯成几片,又使劲攥成纸团,狠狠扔在地上。
之后班主任让大家写一篇作文,夸奖她自己。
我只写了一行,开学的第一天见到禾老师,上午的阳光明媚,禾老师对我笑了。
我写不下去了。
评价作业时,老师挑了一篇优秀作文,一篇不合格作文。我的作文像以往一样被拎出来,扔到讲台上被禾老师拿高跟鞋根狠狠拧了几脚。
那篇最优秀的作文要比老师要求的字数多很多,整整写了十一页。
作文里多次用了爽朗二字形容禾老师。
老师十分开心地表扬了这位小同学,说爽朗二字用得好。
“大家都来讲讲,你们对禾老师的印象!” 禾又莲说道。
“禾老师笑起来很爽朗!”
“禾老师人很爽朗!是我们最最尊敬的人!”
“禾老师是比我们的母亲更亲的人!我们的未来会像禾老师的笑声一样爽朗!”
禾老师爽朗地大笑,笑到合不拢嘴。
我看着这场狂欢,似乎所有人都是开心的。
我自此不喜热闹的人群,在人多的地方,我总感觉自己溶解了,消失了,我看着周围人的同仇敌忾,感觉自己是个异类。
那个女孩转学后,后排的几个男生盯上了我。我有时会被恶意推倒,书本时常在垃圾桶里,垃圾又经常在我的课桌里。上课听写时我的笔也经常故意被藏起,我为此经常被老师骂跟不上听写。
张滕杰每次看见我愤怒的样子就会笑得更开心。我想反击,但爸爸说过打架是不文明的,只有没修养的野孩子才会打架。姥爷也说过,我要注意谈吐,不能脾气上来就骂人,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张滕杰喜欢趁我写字时突然肘击,写飞了字就需要整页撕了重写,否则就会被老师批评,我不得不一边上课一边防守他的骚扰,本来坐得远就听不清讲课,一分神,我就不知道老师讲的内容在哪里了。
一开始我还想努力听,后来直接放弃了,名次已经滑到了末尾。
我开始反思,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对,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我回到家跟爸爸说:“爸爸,学校同学很坏,他们不好。”
爸爸说:“都是小孩子,能有多么坏,你要学会宽容,与人相处多包容,就算别人有小错误也让着点,不要因为小事起矛盾,你从小气性大,不要伤害同学。”
“我伤害他们?我是容易生气,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事理我还是懂的,他们让我吃亏,我反抗就是气性大,脾气不好,难道一定要像奴隶一样任人拿捏?”我生气地说。
“你看爸爸跟你好好说话,但是你对爸爸都是这个态度,在外面能好到哪去?要好好自省。”爸爸说。
课业逐渐跟不上了,因为我上课根本没有听到老师讲什么,我也越来越写不了课后作业。
我感到绝望,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上课要么就发呆,要么就随时防备张滕杰的突然袭击,我始终想不通这些男孩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
男孩子们下课时常围过来一起起哄,给我的书上浇水,唱改编的歌取笑我。他们甚至不需要窃窃私语,大声编排一些事情在我身上,攀比看谁说得更恶心,发出一阵阵嗤嗤的笑声。
我骂他们无耻没礼貌,拿眼睛瞪他们。
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我只能忍受着,心想等换了座位就好了。
终于等到班里换座位了,我以为换了女孩做同桌会好些,没想到换来了诗文。
诗文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说:“竟然和这个胎盘做同桌,真是胎神,和你做同桌,我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我第一次听到这样重的辱骂从女孩子嘴里说出来,我呆在原地,觉得很心惊,我很委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恶毒的事情。
诗文坐在我左边,她每每要和我说什么,就掐一次我的胳膊,我不顺她的意,胳膊上就会挨狠狠一掐。如果反抗,她就要以组长的名义给我家打电话,要汇报我的“学习”情况。
我开始厌恶这些人,我看轻他们。妈妈很忙,有很多正事做,我不允许这样的人打扰到我妈妈。
诗文很喜欢行使这项联系家长的权利,但当然我也不会真的把手机号给她,那个号码是错的,是我之前拨号意外发现的一个废号,她怎么打都会是占线。
周末,家人们像以往一样来我家里聚餐,长辈们在饭桌上笑谈,说有人在学校欺负一个远房弟弟,表妹知道这个消息后,在活动课上翻进弟弟学校打了那个人一顿,又翻回来继续上课,一点也不耽误上课,抽空就把事情解决了。
这并不奇怪,毕竟表妹小时候在乡下打哭三个男孩的武力我是见过的。
傍晚,妹妹在客厅玩儿,顺手接了诗文的电话。
我正蹦跳着朝她过来,看见妹妹缓缓放下电话的背影,我停住了。
“姐,这女的说是你们组长。”妹妹说。
片刻的沉默后。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以为我是你。”妹妹说。
“没什么,同学闹了点小矛盾。”
我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在学校的事情。
诗文问禾又莲要到了我的家庭电话号码。
又有新的麻烦了。
很快,我又想到了办法。
之后我每天都要检查家庭电话,确保电话筒架空在一个微微错开的状态,这样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也不影响对外打电话,只是外面拨过来会一直占线。
诈骗零花钱、泼脏水,扯谎都面不改色,这些人作为孩子是这样,家长也好不到哪去,如果和他们打架闹大了一定会叫家长,爸爸妈妈心善,没见过这些手段,这样很容易引狼入室,我不能让他们接触到我的爸爸妈妈,我要把风险控制在最小。
麻烦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每天都在应对新的状况,伴随着诗文每天变着花样的辱骂,都是些很重的话,我在以往从未听过。
我的胳膊被掐得全是深红的血印子,旧伤还没好又掐了新的,左胳膊掐的没好地方了,诗文就换座位坐在我的右边,开始在右胳膊上掐血印子。
我开始做噩梦,夜里总是鬼压床,听到尖细的女人声音在笑,整晚都保持着紧绷的姿势睡觉一动不动。
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