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课,在连续回答了几个老师的提问后,我想到姥爷说过要谦虚谨慎,礼让同学,我意识到自己这样太显眼,应该给其他同学表现的机会。
同桌的男孩说话有些口吃,他小声跟我说:“我也想回答问题。”
“下节课的问题我不回答了,你来。”
到了第二节课,小男孩听了问题,由于前几次他回答错误,支支吾吾不敢举手。
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举手。
他鼓起勇气举手,站起来的那一刻却忘了自己要说的。
我看他结结巴巴,涨红脸地杵在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心生一计,小声说着答案,让他跟着念。
老师夸奖了他,同桌很高兴地坐下了。
之后他喜欢上了这种被表扬的感受,老师再提问时他也不动脑子了,直接问我答案,几次之后我被问得烦了,不乐意告诉他了。
于是他愤愤地在桌子上画了一条三八线,瞪了我一眼说以后我三他八,不要越界。
朗读的时候,班主任禾又莲老师说,要先生读三遍,再熟读三遍,然后再开始背诵。
我读完一遍就都记住了,第二遍开始,就一边嘴上跟着朗读的声音背诵,一边环顾着四周的同学,我很奇怪读一遍就能背会的东西为什么老师要让大家读这么多遍,多浪费时间。
但很快的,我发现不是所有的孩子读完这六遍就都能背会。
我刚有些小得意,又想起姥爷的话。
要谦逊,不要骄傲自满,我应该等等大家,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课业可以说是轻轻松松,开家长会后,爸爸晚上十点才回了家。
我在书房写作业,隐约听到什么,班主任禾又莲老师留下了父亲,跟他说我学习好,很有潜力,就是还需要提点。
班主任暗示爸爸周末去她家登门拜访,并表示班里学习好的那几个孩子家长都来过了。
按照惯例,每年的教师节、元旦、春节、端午、还有开学前后都需要来拜访,这样对孩子读书有好处。
我正在书房写作业,远远背对着卧室听到爸爸妈妈说到这些,觉得这件事很羞耻。
我认为送礼只有两种原因,一是师德高尚需要向他们表达感谢,二是学习不好才需要送礼通融。
我说,我已经交过学费了,班费什么的也都交,我学习不差,为什么还要给红包?
我执意不让爸爸送,表示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需要大人费心去送礼,如果他去我就会生气不理他。
几个星期后,禾又莲依然没有等到我爸爸的登门拜访。
周一早上,课文刚读了一遍,班主任突然走了过来,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的我,让我站起来。
我被调到了最后一排,和一个很壮实的男孩坐在一起。
前排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同学,他因为桌子太小而舒展不开腿,上课总是扭动着调整姿势。
之后的半个学期我都看不清黑板,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变得缥缈如飞蚊。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头发很短的女孩,周围的男孩喜欢嘲笑她身体肥胖。
我记得这个女孩,她刚来的时候还和我打过招呼,很友好。
我看他们把垃圾塞到女孩的书包里,气不过就走了过去。
我抖出了女孩书包里的垃圾说:“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同学呢?”
周围的男生们打量着我,不做声。
张滕杰站在我面前,盯着我,问: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正要回答,突然想起开学前爸爸叮嘱过我,不要跟外面的人透露自己年龄小以及家庭情况。
我说,不知道。
呵,原来是个傻子!张滕杰嗤笑一声。
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张滕杰捏着嗓子学我说话:“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同学呢?”他跺脚做出一副扭捏的姿态,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一个星期后,那个女孩再没来上课,大家说她转学了。
我的桌洞里开始被垃圾填满。
垃圾太脏了,我不想拿手碰,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就上课了。
课上,禾又莲问:“你们都该多读些课外书,你们最近有读什么书吗?”
讲台下一片安静。
我很久没有举手了,但看到大家都不举手,觉得老师在台上有些尴尬,犹豫再三举起手来。
“我最近在看《东游记》。”
班里一片寂静。
禾又莲突然间爽朗地笑起来。
同学们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她笑了。
“有《西游记》还有《东游记》?我们大家一起笑她吧!” 禾又莲说。
同学们从零星的笑变成一阵阵大笑,其中一些人扯着嗓子拼命地笑,好像笑得更大声就会得到更多欣赏夸赞。
我站在笑声里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盯着班主任猩红的嘴,看她大笑的嘴里似乎有个红色的扁桃体,但也可能不是,太远了我看不清。
“有《东游记》?你是不看电视看傻了?是不是还有南游记北游记?你妈生你把孩子扔了把胎盘养大了吧!哈哈哈哈!”下课后,诗文指着我笑。
“是有《南游记》和《北游记》。”我说。
我的话引来了更多的讥笑和羞辱。
大家都说没有《东游记》,我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但我明明记得自己在姥爷的书桌上看了这本书。
学校要求德智体美多方面发展,这次的作业要求画风景画,其中要有人物,我兴致很高,这是我最拿手的,上次读书丢了脸,这回肯定能扳回一局,我心想。
我铺开毛毡,用了我手头最好的宣纸,起笔,运笔,认认真真画了两幅山水画,又照着《古代诗歌选》里林风眠的插画页画了一个戴着斗笠的渔翁。
一个渔翁太传统,我又画了一位美少女战士上去。
给美少女战士再点个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