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识字不行，我又磨着姥爷要学画画。

我偷偷往诗集的第一页画了条美人鱼，但是很丑，我心里很不满意，但还是装作不在意，在旁边题字“是丑人鱼呀”。可即便我装作不在意，看到自己画得这么难看还是很难为情，于是我赶紧把它压在几本书之下，希望姥爷别看见。

我的第一位美术老师是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爷爷擅长国画。

姥爷说这是位在市里很有分量的艺术家，去了一定要规规矩矩听老师的话，谨言慎行。

那一年我两岁半，老爷爷一看到我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学画是胡闹，他再三推脱，说孩子手小得连毛笔都握不住，等七岁以后再来学，七岁也早。我着了急，看见旁边挂着荷叶的画，就铺开纸给他写了“莲”字，表示我握得住毛笔。

“这孩子用左手写字？”

“是啊，这孩子天生的，吃饭写字什么都用左手。”

“那就试试吧，用左手的孩子聪明。”

姥爷笑着说，我们小时候拜师是要有一套流程的，最后还得对着老师叩首三拜，你们现在不用跪拜了，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我清楚在外不能显得没有礼貌家教，谨记不能像在家一样和大人顶嘴，所以拜师的时候一切都按姥爷说的来，敬茶、作揖，老师坐着的时候我就一直站着，下课后收拾东西也要勤快不拖沓。

老先生勉为其难地收下我，并再三警告说如果我只是为了玩闹不好好学就随时“退货”。

因为怕老师随时不要我，我画画和收拾画具都很安静谨慎。

老先生脾气不好，常年拿着一把戒尺，他严厉地告诫我如果不听话就要挨打，如果害怕就早早回家去。

绘画课结束后，我打开画水墨用的三层折叠大箱子，把碟子，竹帘分隔着卷着的各种规格的毛笔，颜料，毛毡，宣纸，整整齐齐收纳起来。

“这个孩子虽然年龄小，学画倒是灵气，眼睛也亮亮的，看着就是那机灵孩子。”

老先生和姥爷闲聊着，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眼睛看着电视，手上慢慢收拾着画具。

“专心！”老先生一戒尺打在我的脑袋上。

我心里轰的一下，心想完了，我的脑子要不好用了。

我捂着脑袋十分惊恐地看着老先生，那种感觉就像是误吞了泡泡糖以为自己要死了一样。

在家里，除非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不然是不会挨戒尺的。而且姥爷从来都只是打手的，老先生的戒尺为什么要往头上打。

我学了几天绘画，感觉一切都很新鲜。

老先生教学很负责，但相比其他学生，他对我格外凶和严格，我知道老先生想让我觉得学画难主动放弃，但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画画机会，我不能退缩。

这个年龄画画对我来说确实有些吃力，我探不住最低的画架和桌子，就在门口的鞋凳上画画，握笔久了手疼，颜料盖子干巴黏住了也拧不开。

我吃力地往陶瓷碟里挤颜料，又憋气又烦躁。

我觉得自己未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一刻也不能浪费，可现在我的手脚总是跟不上自己的脑子，不知道长大会不会好些，我有时候气自己真是笨，动作太慢了。

我画高山和青松，青松好画，可山总是不得要领，皴擦不出老先生那种厚重和嶙峋。

张奶奶是老先生的太太，她看了看我的画，拿起笔说，孩子，像我这样，看好。

我仔细看着张奶奶手腕一扭转，先压后擦一带而过，竟然就画出来了！

我十分高兴地谢了奶奶，拿起笔来飞速地皴擦练习，张张都比之前好太多，很快就完成了七张练习。

我很高兴地给老先生看，不料老先生却将我呵斥一顿：“让你自己画，你叫你张奶奶帮你画！”

他又要拿戒尺打我的头，我躲了过去。

“这三张是张奶奶帮我画的，其他都是我画的。”我辩解道。

“瞎说！谁画的我能看不出来吗？”老先生厉声道。

“我没撒谎，这就是我画的。” 我终于反驳了一次。

“撒谎！还顶嘴！重练去！”老先生一戒尺就要拍在我头上。

我迅速地躲开了，打脑袋会打傻，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我可不能变傻，我要保护好自己。

两岁半的东西怎么撒谎又顶嘴？老先生很生气，依然在骂骂咧咧。

虽然我最讨厌重头开始了，但是重新画就重新画，毕竟人在屋檐下，我看了看房檐。

我闷声声坐在鞋凳前看着画，一个人憋着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灵机一动。

“这才对，你看，这不越画越好了吗？踏实练，才能进步。”老先生看着画迟疑了一阵，似乎有些意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诚恳地点头，心里却小小窃喜。

老先生不知道，我故意先画几张不好看的，然后每一张都画得更好一点，逐渐过度，每一张都比上一张的山脉皴得好点，制造出逐步练好的假象。

老先生说要下苦功，多练习。事实上我认为，练习固然重要，但想要画好不能只靠反复练习，看懂自然会画，看不懂其中技巧，练一千遍也用处不大，只是把错误重复一千遍。

“踏踏实实学习，不要使你的脑瓜走捷径，不然我随时清退你。”老先生话虽不好听但语气已经好了很多。

我点了点头。

只要脑袋不挨打就行，又是愉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