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敬重姥爷,他有时会和我讲汉大赋,谈乐府诗,也会把报纸上一些好的文章剪下来,封在一个纸袋子里给我。
姥爷退休前在工作上也有不错的成果,听说姥姥在的时候,姥姥会和姥爷在小小的院子里下围棋和喝茶,冬天赏雪,春天赏院子里的梨花,我觉得姥爷过的就是我理想的生活。
可姥爷对现状很不满意,他总是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天边叹气,姥爷认为自己没有实现他的理想抱负。
我夸奖他的时候,他就说这只是些皮毛小用处,不值得拿出来说。
姥爷既不爱钱财,又懂这么多花草,还能养小狗,不光书房里的书柜是他的,院子里的葡萄架、草莓、梨花树都是他的,他有这样丰富的生活,我想不通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觉得他又是像妈妈说的,在过度自谦。
我见姥爷总是闷闷不乐,就鼓励他说,姥爷,我很看重您,您是很蓝的青。
姥爷平时也是这样鼓励我的,他说我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您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知识分子的,您要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抱负就告诉我,我帮您,我长大以后要向您看齐,比您更知识分子,青出于最非常更厉害。
我把自己学到的所有厉害副词都用上了。
姥爷听罢我的一番言论,终于哈哈笑了,说小人儿,你长这么大才见过几个人?
他和煦地对我说,知识分子只是很小的一个标准,你以后上了社会,还会见到更多比姥爷更有本领的人。
知识分子竟然不是最厉害的,那更厉害的是什么?我觉得不可思议。
是君子,君子有知识分子的文化,还要在这基础上更有品德。
那比君子更厉害呢?
是完人,完人是不断修正自己直到没有缺点的君子。
那,那完人之上呢?
完人之上是圣人。
那圣人之上呢?我又问。
姥爷可能不想我继续问下去了,就说,在人间,圣人是最厉害的。
我说,既然最厉害,那我要当圣人。
姥爷被我的童言无忌逗笑了。
他说,想不到咱家还有个这么励志的小儿呢。圣人是很难成为的,古往今来也只有寥寥几人能称得上是圣人。求其上而得其中。你倒是可以以完人的标准不断修持自己,或许可以努力成为一个君子。
我想了想也对,那我就先做君子,然后再成为完人,要能做半个圣人那就更好了。
我要不断修正自己,变得更完人。
姥爷是我见过的大人里最厉害的,我一想到自己年纪小小就可以和姥爷斗智斗勇得意极了,现在连他都糊弄我不得,那我长大岂不是要更厉害?我一想到这个念头就高兴得乐出声来。
姥爷看我太狂傲,告诫我说,你一直想当个知识分子,但是太狂妄反而像个莽夫。
我说,那您说,我是不是最聪明的小孩?别人都夸我聪明,您却不夸我。
姥爷避而不夸奖我,说,天下聪明人很多,可最终能成大器的多数是脚踏实地做事的,聪明人却很少,这是为什么呢?你好好想想。
现在你要开始学着修炼心性,谦逊懂礼,踏实做事。
另外,还要有骨气,你现在有些过于骄傲了,在这样下去会变得狂妄,君子要有傲骨,而不是只有傲气,要好好反思自己。
我又问他什么是骨,什么是气。
革命先烈就是有骨气,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姥爷飘下一句话就转身去院子里了。
我当时的天地太小,只认为自己最聪明,直到后来接触了外面的人,才越发觉得众人的智力似乎皆在我之上,他们各有各的聪明,甚至时常令我感到震惊,但此时我还没见识那么多,只是姥爷说什么我就修什么。
我开始学着像姥爷一样谦逊懂礼,倒不是因为真的喜欢礼数,只是因为我想赢过姥爷,还想做个人人夸赞的好孩子,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很听话。
不过我也有不听话的时候,就比如和姥爷意见不一时。
院儿里有个葡萄架,上面结着一串串青皮的酸葡萄。
我从来不去葡萄架下,觉得那葡萄架下晒不到太阳,不是个好去处。
艳阳天时,姥爷端着个不锈钢盆儿在院子里摘葡萄,这时我正在专心看书。
他想叫我过去拿葡萄,我不过去,也不想让姥爷去葡萄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