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妈妈的爱是很多漂亮的小裙子、玩具和零花钱，她总是早出晚归，特别忙的时候就把我放到姥爷家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回家的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等她第二天上班去了我还在睡梦中。

我曾因为经常见不到她而生气，姥爷教导我说，你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做人要知足，不要贪婪，你妈妈每天工作回来很累，你这样磨人又要她照顾，妈妈的精力是不够的。

我说那我不磨人了，我就想见一下妈妈和她说说话可以吧。

我知道她回来会和我一起睡，但我已经半个月都没见到她了。有一天我执意要在醒着的时候见妈妈，硬熬到十一点不肯睡。姥爷哄我入睡不成，就拿出一串长长的佛珠递给我说，你最近不是学了数数，你把这串珠子数完，妈妈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我只有两岁多一点，姥爷只教了我怎样数数。他想着我会数佛珠直到睡着，手头有事儿干也就不烦他了。我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的心思我当然知道。

大人们总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不就是嫌我烦嘛，那我也假装配合他一会儿好了。我心里不高兴，但还是要假装应付一下。

我在身上绕了几圈佛珠，玩了一会儿消磨了些时间才开始数。数了两圈后我突然发现不对劲，立刻反应过来，又大喊着让姥爷过来。

姥爷问我，你数清楚了吗？

我说数清楚了。

嗯？不可能吧，你有没有数错数呢？姥爷笑眼眯眯看我。

哼，您看着。

我右手掐住一颗珠子，左手飞快地数了一遍。

我随便换了一颗珠子掐着，又迅速数完一百零八颗。

我撇了撇嘴说，您就是想糊弄我，以为我分不清头尾会一直数下去，我才不是傻子呢！

哦？哈哈哈，原来你这么会数数啊，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数下去呢。姥爷笑了。

明明是被我戳穿了计谋，姥爷却一副很欣慰的样子。我也懒得跟他掰扯拿佛珠糊弄我的事，为了给他个面子也就不为难他了，于是我决定去睡觉。

除了姥爷以外，大人们都惊叹说我早慧，是个聪明脑袋。我不知从哪儿听说磕碰到脑袋会变傻，于是整日都格外小心，有时我一想起来就会护着头，好像脖子上有黄金。

我不满足于只会数数，觉得像大人那样会看报纸写字很厉害，姥爷说我年龄太小了，等大一点才能学，可我已经很心急了。

我生气姥爷不教我写字，就跟他发脾气道，您不是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吗？明明我现在每天都没什么事做，却什么都要等，再等，等长大了就晚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替我着急呀？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心急，这样无所事事的状态就是让我很焦虑，我觉得自己要被耽误了。

或许我的磨人还是有用的，在整日的软磨硬泡下我终于换来了识字的机会。

姥爷拿了一套《古代诗歌选》作为启蒙书，我站在书桌前高高的椅子上，勉强可以探头看到桌面。

书里有一些插画，插画下写着：林风眠、傅抱石、应野平。书的第一页是空白的，我看这些画好看，也想画一幅上来，但又碍于姥爷说书上不能乱写乱画，我觉得读书的机会珍贵，始终没忍心下手。

我学《硕鼠》，不可思议地感叹道：“这硕鼠真是害人！”，又学了《蚕妇》，《卖炭翁》，我的心情已极度低落，为什么辛勤劳动的人却过得如此穷苦，人生就是这样吗？

我不解地问姥爷。

“这都是旧社会封建时期的事情啦，现在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些穷苦人家在受难，你们这一代孩子的任务就是扫除更多这个世界的苦难。”姥爷说。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我又继续学下去，看《满江红》，《过零丁洋》，脑海中想象出一片悲怆凄凉之景，又伤神起来，人生真是苦。

我合上了书。

那些千百年前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可是他们却好像依旧鲜活地留存在书里，书中寥寥几笔描绘的就是他们的一生。

“我的人生将会是什么样。”我沉沉想。

“琳儿，出来休息一会儿。”姥爷站在小院儿里招呼我。

我费劲地爬下了椅子，跑了出去。

“你看这个叫含羞草，一碰它的叶子就会害羞地缩回去。”姥爷从窗台上端下一盆小花，弯着腰徐徐给我讲道。

姥爷轻轻一碰那叶子，它便一排排柔柔地收了回去。

我大感神奇，震惊得眉毛一挑：“它竟然害羞了！”

我还想再看会儿含羞草，姥爷却已经把它放在高高的窗台上：“小孩子不能经常拿手碰它，这个植物是有毒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