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知恋爱原是这样一件需要自我磨损的事情。
在这段关系里我总是需要退让,像是憋着一口难以舒展的闷气,每一件事都在临界值还不足以争吵,但只觉精神日渐消耗。
他的观念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这种思维的人了。
很早以前家里刚开始允许我谈恋爱的时候,我曾试着和男生出去吃过一顿饭。
去餐馆需要穿过一条窄路,我不想并排走以免胳膊有接触,于是退了一步让对方先走。
那个男生很满意地说,你习惯跟随在男人身后?是家里教导你这样做的吗?
不是。
我没有多做解释。
我是不会让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走在我身后的,为了安全,一切要在我的视线掌控范围内。
在思辰面前,即便是很寻常的事情,我如果一露出有主意和自己的想法,就会受到对方充满敌意的防备和审视,这在我以前的生活圈子里是没有的。
为了维持这段关系,我需要时刻小心谨慎,矮化自己装作比对方弱一点,但又不能弱到令人觉得累赘。
慢慢的,我的自我意识变得很散,拿起画笔也总是画出灰蒙蒙黑乎乎的一片,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这是危险的预警。
当这种情况再次出现时,我一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感情没有滋养,尽是隐忍和消耗,甚至会影响到自己的职业生涯,那么是否被爱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喜欢温柔顺意的我,可是那并不是真实的我,即便在工作里我也不需要因为利益相关把自己放在低位,更何况一段没有丝毫利益可言的感情。
思辰,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已经不是靠可爱听话来维持他人喜爱的年龄了,那不合身份。
在思辰的世界里他的逻辑是走得通的,但我们不在同一个运行逻辑里。
他曾是特例,可我已经给过他无数次特权了。被爱不是趾高气扬的理由,我需要一个互相尊重的伴侣,而不是费尽心思弱化自己来得到一点轻飘飘的联系。我知道这段感情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决定离开时,我一个人去了很远之外四十多公里的地方。
我曾在那的写字楼里上过班。
那段日子过得很辛苦,每天午饭时我都会到钻石大厦楼下,去看这堆钢筋水泥里唯一的一颗玉兰树。
日子一天天地熬,我每天都期盼着玉兰开花。
它将要开了,枝头又饱满一点。
今天返寒潮,会不会冻坏了它。
我每日牵挂着那棵玉兰树,可直到我离职也没等到它开花。
现在正是玉兰花开的季节,时机终于恰当了,我想去看看它的花。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寻那棵玉兰树,周围的建筑和多年前似曾相识,可按以往的路又走不通。我在这附近转了多次,直到夕阳的余辉洒到一块生硬的水泥地上我才意识到,这儿曾经有一株玉兰树。
今天去了哪里?回来得这么晚。
夜晚,妈妈问我。
我想去看一株玉兰,但是没有找到,我没有机会看到花开了。
在这个季节,北京满大街都是玉兰树,玉兰年年开,怎么会没有机会看到花开呢?妈妈说。
那不一样呀,我要看的是那一株。
哦,如果一定要看这一株的话,那就很辛苦了。
时隔多年,其实我早已遗忘了那棵树。
我在伦敦时也看到过重重叠叠的玉兰花开,我低头看见满地的落花,才想起多年前我也曾期盼过这样一棵玉兰树。
天色已暗,我看着夕阳早已沉匿的方向。
我问妈妈,妈妈,难道我不值得被爱吗?
妈妈说,怎么会,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不该这么想。
告别那天也是极尽艰难,思辰似乎不愿意出来面对,既不继续,也不主动做出决断,当我提出断绝关系,他又试探性想挽留。
思辰,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我呀,如果是真的,其实你早点跟讲我就好了。
或许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说,思辰,如果再早两年,我还可以陪伴你玩闹一阵,可现在我的年龄不允许了,如果你可以确定,我就有决心和你走下去,我只是普通家庭,但我也能挣些尚可的工资,倒不至于是累赘。如果你认为不合适,我也不是什么纠缠不清的人。那就只能是各奔前程了。
他又犹豫了,依旧不正面回应。
我们的沟通依旧像往空洞的山谷里扔了块石头,久久都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