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最珍贵的命，现世之人谁不想活着？但他们正在祈求的东西却又被他们轻易放弃。

周霁初在踏入这扇门时便看清了，何州与周长身上背负着厚重的孽障。

他特意开了天眼，只为能看得清，因为人心与他表面所展现出来的模样是不同的，周霁初不愿被欺骗，只望看清。

但他发现他看不见周年的心。

“城主需要贫僧做什么？”

“是这样的，百年前潋滟城曾遭遇一场重大危机，瘟疫降临几乎卷走了半城人命，那次之后潋滟城便年年举行众祈会以求平安无事，这百年间也许是神明听到了我们的愿望，再没有降下灾厄，直到近几月，瘟疫再次出现了，师父途经嵬山而来，想必早已知晓此事。因此这一次的众祈会很重要，我想代表整个潋滟城请求师父在今夜为我们祈福！”

这是一个一点也不超过的请求，但是很奇怪，为什么要请他呢？主持众祈会已经有一位法师，又为何要让他这个不熟悉过往的人再来插手？

还是说今夜那个仪式本就不是什么光明地为民祈福的仪式，而是针对他的送葬仪式？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他知道了。

“好。”周霁初答应下来，又将玉佩交与周年。

当年的师父是怎么做的呢？该如何揭穿他们的恶行？

并且现在他没有帮手了。

他可以确定，周年死了，即使他现在能跑能跳，能说话，看起来与活人并无任何区别，但他本人的意识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人偶一样无法独自生存的东西。

在今日之前，周霁初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人，竟真能狠得下心残害手足，就为了掩盖一个错误的秘密，甚至在做下此事之后仍能神色如常地与他人商谈再行恶事！

到底该如何做呢？

在看清他一身的脉络之后，应该直接杀了他吗？

一道虚影在半空中凝聚，是师父慈悲的面容，他伸手搭在周霁初肩上。

“以后，你注定会来到这里，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么快，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现在的师父才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你来到潋滟城。”

“师父。”

周霁初看着面前的虚影，比记忆中的师父要年轻许多，面上神色远比现在要平静，看起来更接近世俗意义上的神明，以慈悲之面俯瞰世界。

“霁初，你会怎么做呢？过去的一切你已完全了解，你会杀了他吗？”

他，周长，佩蓉周家长子——“你的父亲”。

原来我的考验在这里。

幻境开始变化，夜幕降临，祭台高高搭起，火光冲天，在这种情况下任谁的面容都看不清，台下上万人都在虔诚地祈祷着。

但周霁初的视线落在一个人身上，周长跪在最前方，双目微阖，随着经文轻吟着，手持长香，与他人并无任何不同。

原来是他没往那处想，师父特意提示的周姓，但天下姓周的人那么多，哪里会那么巧？看了现在再看，他们竟长着同一张脸，只有细微处有些许不同。

如果自己的父亲是罪人，我会杀他吗？

周霁初在心中如此问自己，却问不到答案，他的心不愿回答，也许是因为父亲已经死了，这不过是二十年前的幻象，也或许是他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他们是一样的人。

师父可能也是因此才一直勒令他修心吧。

“为师没有杀他，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周霁初问得有些急，杀或不杀他都不太明白。

“因为你刚刚出生，”师父平静地道，“且修佛之人追求的不是杀生止恶，而是度化，霁初，你能明白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或许能明白师父当年是如何考虑的，比起以杀止杀，以罪恶换罪恶，教化恶人向善更好。

但显然师父失败了，周长不是能被教化之人，因为他终是死了，而他由师父带到山上教养长大。

“一个错误的选择，酿成巨大灾祸，霁初你现在知道该怎么选了吗？”

祈福仪式仍在继续，风吹衣袖揺，火光迷了眼，周霁初竟觉得眼眶酸涩，手心中有什么东西凝聚，一颗又一颗紧密地排列在一起。

“师父，巨大的灾祸是什么？”

“现在的师父也不知道，但你一定会知道，命运的脉络在选择完成前都是看不清的，阿弥陀佛。”

“好，”周霁初举起长棍，“我选，杀死他！”

“噗！”

一口血喷出，给面前的土地铺上一层鲜红，宋飞鸢随意抹一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