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他停下脚步，转身对这位陪伴他奔波了两日、提供了诸多帮助的年轻向导说道，“今日辛苦你了，事情办得顺利，我心中畅快，一会儿，我们找家好些的馆子，一起吃顿晚饭再回去，我请客，好好犒劳你一番。”
阿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受宠若惊的笑容，他给不少客人带过路，大方给小费的不少，但像柳公子这样平等相待、还主动邀请共进晚餐的东家，却是极少，他连忙摆手：“公子太客气了！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哪敢让公子破费……”
“不必推辞。”柳子韫笑着打断他，“你这两日帮我良多，信息灵通，带路精准，省了我不少功夫，一顿饭而已，算不得什么，走吧，我记得来路上有家‘海天楼’看起来不错，咱们就去那儿。”
见柳子韫态度坚决，阿海也不再矫情，心中暖意融融，恭敬应道：“那……小的就厚着脸皮，谢公子赏饭！”
两人遂朝着记忆中那家装饰气派、临海而建的“海天楼”走去。
路上，柳子韫又吩咐道：“另外，明日还要再劳烦你半日，交割房契地契后，我需再采买些东西，东港城特产的海货、干货，品质上乘的南货北货，乃至一些海外来的新奇玩意儿，若有合适的，我都想带些回去，给家人尝尝鲜，也送送亲友，你对此地市面熟悉，明日再陪我逛逛，帮我参谋参谋，可好？”
“公子放心！”阿海拍着胸脯保证，“明日小的定当尽心！这东港城哪些铺子的海货最新鲜实在，哪些商号卖的外路货最有特色，小的门儿清！保管让公子买到称心如意的好东西！”
说话间，已到了海天楼。
柳子韫要了二楼一个靠窗能看到部分海景的雅座，点了几样酒楼的招牌海鲜和时令菜肴，又要了一壶温过的黄酒，席间，阿海借故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小包袱，小心地放在脚边。
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从东港城的风土人情聊到南北货的差异，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阿海脸上因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桌，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带上了几分神秘与郑重：“柳公子，承蒙您看得起，请小的吃饭，又待小的如此客气，有些话，小的本不该多嘴，但见公子您为人正派，行事有度，且对东港城似乎颇有兴趣，便想多嘴提醒一句，或者说……给公子指条或许有趣的路子。”
柳子韫放下酒杯，做出倾听状：“哦？阿海有话但说无妨。”
阿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公子可能有所不知，小的家里，在这东港城做向导、跑腿、传递消息的营生，到小的这代，已经三代人了，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对这东港城地面上的三教九流、大小势力、明里暗里的门道，也算略有了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柳子韫的神色，见对方只是平静聆听，并无不屑或厌烦，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不知公子……可否听说过‘鬼市’？”
鬼市！
柳子韫闻言，心中豁然一亮，随即了然。
这“鬼市”，在古今中外的许多城市传说中都有出现，通常指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的非公开、半地下性质的市场。
交易物品五花八门，可能是来路不明的赃物、违禁品、见不得光的古董珍宝、稀缺情报，甚至是一些正常渠道难以获取的特殊物资或服务。
参与者鱼龙混杂，风险与机遇并存。
“略知一二。”柳子韫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传闻中的地下交易之所，多在夜深人静之时，交易些不便见光之物，你是说……这东港城也有此等所在？”
阿海见柳子韫果然知道，并且态度冷静，并无寻常读书人听到“鬼市”二字时可能露出的鄙夷或畏惧，心中一定，点头道：“正是！东港城码头吞吐天下货物，商旅繁杂，鱼龙混处，这等地方自然少不了，而且，因为海贸特殊，这里的‘鬼市’规模不小，货物更是……光怪陆离，许多海外来的稀奇古怪、甚至来路不明的东西，都可能在那里出现。”
他指了指脚下那个小包袱：“不瞒公子，小的家里有时也接些……帮忙牵线搭桥、传递消息的私活，对那边的情况知道些皮毛，公子明日不是要采买特产礼物吗？明面上的好东西自然不少，但若想寻些真正独特、稀有、甚至有些门道的玩意儿，或许可以去‘鬼市’边缘看看，当然，那里风险也大，需格外小心，眼力、胆识和运气缺一不可。”
阿海这番话，既是投桃报李，感谢柳子韫的款待和厚赏，展示自己更深层次的价值，或许也存了带柳子韫去“开眼界”、自己再赚一份向导钱的心思。
柳子韫心念电转。
鬼市……无疑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危险，但正如阿海所说，也可能隐藏着寻常市面见不到的机遇，他目前并不急需什么违禁品或赃物，但对“海外来的稀奇古怪、来路不明的东西”以及可能的特殊原料、技术线索、乃至某些稀缺人才信息，却有些兴趣，比如，是否可能在那里发现一些这个世界尚未普及、但对他未来规划有用的植物种子、矿物样本、或异域技术雏形？
不过，风险必须控制，他初来乍到，不宜深入。
“多谢阿海告知。”柳子韫沉吟片刻，缓缓道，“‘鬼市’之名，早有耳闻，确是想见识一番，不过，我此次行程紧凑，不宜涉险过深，若只是在外围略作观望，见识一下这东港城的另一面，倒也无妨，不知这‘鬼市’通常在何处、何时开市？入场可有什么规矩或忌讳？”
阿海见柳子韫有意，连忙道：“公子放心，小的有分寸，那‘鬼市’并非每日都有，通常是在每月朔、望前后的深夜子时之后，在码头西区废弃的‘老鱼市’一带，没有固定摊位，人影憧憧，交易迅捷，天亮前即散，规矩嘛……多看少问，钱货两讫，不问来历，不点灯火，交易完成即刻离开，切忌纠缠，小的可以带公子在边缘看看，绝不深入，保管安全。”
柳子韫心中计算，今日就是十月十五，下元节……等等！十月十五？！他猛然想起阿海刚才的话。
今日不正是望日吗？！
他抬眼望去，街道上果然比平日多了些提着香烛、黄纸、祭品的行人，神色肃穆或略带哀思，正是前往城外或河边祭祀先人、祈福消灾的下元节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