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很快，苏管事便取来了玲珑阁专用的厚契和一大叠面额不等的银票。

柳子韫仔细验看银票真伪及数额，确认无误，双方在契约上签字画押，约定货款两清。

交易达成，柳子韫在收起银票和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时，似乎想起什么，对梅掌柜正色道：“梅掌柜，还有一事相求，此番交易，以及这‘香皂’乃柳某所制之事，还望贵阁能暂时保密，莫要对外宣扬柳某之名，一来，柳某志在科举，不愿过多分心商贾之事，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二来，也避免一些宵小之辈闻风而动，徒生事端，不知可否？”

梅掌柜理解地点点头，读书人重清誉，且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柳子韫作为这新奇之物的创造者，若名声大噪，确实可能引来麻烦，玲珑阁得了独家货源，自然也乐得保密。

“公子放心，玲珑阁自有规矩，对供货来源一向保密，此事仅限今日在场几人知晓，绝不会从玲珑阁泄露公子信息。”梅掌柜郑重承诺。

“多谢梅掌柜体谅。”柳子韫松了口气。

最后，双方约定，为免人多眼杂，交割货物的地点不放在玲珑阁，柳子韫提供了悦来客栈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仓库地址，约定一个时辰后，由玲珑阁派可靠伙计带着银车前去验货取货，柳子韫则派人在仓库等候。

一切议定，柳子韫起身告辞，梅掌柜亲自送至雅室门口，态度比初见时更加亲切。

走出玲珑阁，重新沐浴在阳光和海风下，柳子韫感觉怀中的银票沉甸甸的，心中却是一片轻松与振奋。三千六百两！远超预期！

……

柳子韫不知道的是，在他带着阿海离开玲珑阁，身影汇入街道人流之后，梅掌柜并未立刻返回处理日常事务，他站在原地，目送柳子韫消失的方向片刻，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沿着精致的木楼梯，一路向上，径直来到了玲珑阁的第五层。

作为这座五层阁楼的最高处，这里视野极为开阔，是东港城少数几座能眺望到远处波光粼粼的蓝色海面的建筑之一，与下面四层陈列商品、招待客人的喧嚣精致不同，第五层异常清静，陈设也更为雅致超凡，宛如一处独立的世外雅居，这里，只属于一个人——玲珑阁真正的主人。

梅掌柜来到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整了整衣襟，神色恭敬地轻敲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温润平和、却带着些许疏离感的男声。

梅掌柜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明亮，海风透过敞开的轩窗吹入，带动室内轻盈的纱帐飘飘飞动，如梦似幻。

窗前，正背对着门口，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那人似乎正在凭栏远眺，目光所及，恰好是柳子韫与阿海离去的那条街道方向。

梅掌柜悄步走到人影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也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依稀还能看到两个逐渐缩小的背影，他低声禀报道：“公子，人已经送走了，交易已按您吩咐的，全数应下，未作还价，一百八十块香皂，共计三千六百两，已付清，另外，按您的意思，答应了为他保密。”

窗前的人影未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梅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公子，此人……当真是此次渤海省的新科解元柳子韫？虽然气度不凡，确有读书人的清正，但……一个正经读书人，还是解元之尊，不是最该潜心经义、鄙薄商贾、视这些精巧之物为‘奇技淫巧’的吗？他怎会如此精通此道，甚至亲自制售？”这实在有些颠覆梅掌柜的认知。

窗前的人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微风拂过玉磬，清越却带着几分玩味。

“这，正是他的有趣之处啊。”温润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一个能让朝廷派出的两位主考官都一致认可、毫无争议点中的解元，岂会是只会死读经书的腐儒？更何况……”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情报，“此人来历神秘，初时痴傻，突然清明，而后崛起于乡野，短短年余，不仅科举连捷，还能经营起一份不小的家业，将豆腐、食肆做得风生水起，甚至弄出‘桃花皂’这等风靡省城之物，如今这‘香皂’，更见精进，可见其心性、手段、乃至这‘奇技淫巧’的天分，皆非常人可比，读书人的清高？或许他有，但绝非不知变通、不懂实务的迂腐之见。”

梅掌柜闻言，略一沉思，心中恍然，确实，若只将柳子韫看作寻常书生，便无法解释他这一路的作为。

“公子慧眼，如此说来，我们今日这般爽快交易，也算是……与他结个善缘？只盼日后，这位解元飞黄腾达之时，能念及今日这份痛快，对我玲珑阁有所回报。”

“回报？”窗前的人影语气微沉，似乎划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经历过什么，看透了许多，“世上哪有那么多笃定的回报？我们今日之举，与其说是图他日后的回报，不如说是看中了他当下的潜力与这份‘有趣’，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兼具才华、实干与些许‘旁门’巧思的解元，未来的路，或许会比那些规行矩步的翰林们，走得更远，也更……有意思。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静。

“这香皂本身，也确实值得这个价，玲珑阁不会做亏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