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秋意渐浓的空气中透着清冽,柳子韫吃过宋小树准备的简单朝食——新磨的豆浆、热腾腾的馒头和一小碟腌菜,便换上那身半新的靛蓝长衫,出了家门。
昨夜与宋小树盘点家底后的踏实感犹在心头,但该办的事一件也不能耽搁,他步履稳健,先朝着族长宋云天家走去。
族长家是一处宽敞的三合院,青砖灰瓦,显出其地位,柳子韫到时,宋云天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养生拳,正拿着布巾擦汗,见到柳子韫,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比往日更添几分热络。
“子韫来了?快屋里坐!”宋云天亲自将柳子韫让进堂屋,吩咐儿媳妇上茶。
“族长太爷不必客气。”柳子韫恭敬行礼后坐下,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今日前来,一是为感谢族中昨日道贺支持,二是想与您商议两件事。”
“你说,自家孩子,有什么商议不商议的。”宋云天捋着胡子,笑眯眯道。
“第一件,小子侥幸中举,想按咱们村的规矩,办几桌流水席,答谢乡邻亲友,家中桌椅不足,想借用祠堂那边备用的桌椅板凳和碗筷盘碟,不知是否方便?”
“嗨,我当什么事!”宋云天一摆手,毫不犹豫,“方便!太方便了!这是大喜事,族里理应支持!祠堂的桌椅碗筷本就是为了族中红白喜事准备的,你如今是解元公,用它们正是应当!我一会儿就让人去祠堂那边把东西清点出来,明天直接搬去你宅子外头空地搭棚用!”
“多谢族长爷爷。”柳子韫道谢,顿了顿,才略有些斟酌地提起第二件事,“这第二件……是关于昨日县尊所赐的‘文魁解元’匾额,此乃官赐荣耀,学生想着,是否……可否请入祠堂供奉,以光宗族门楣?”
说完,他静待反应,他预想了多种可能,族长或许会委婉推拒,或许需要召集族老商议,毕竟他姓柳不姓宋,匾额入祠,意义非同一般。
然而,令柳子韫没想到的是,宋云天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同意!这是大好事啊!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子韫,语气斩钉截铁:“子韫啊,你这话就外道了!你户籍落在了咱们宋家庄,房子田地都在这里,又娶了小树,是咱们宋家正儿八经的哥婿,金宝银宝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谁说你不算咱宋家自己人?你这解元功名,是咱们整个宋家庄、宋氏一族的荣耀!”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站了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光要挂,还要风风光光地挂!我下午就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后生,去你那儿把匾额恭恭敬敬地抬过来!挂的位置我都想好了,就挂在祠堂正厅东墙最显眼的地方!我还要让人去买几挂万字头的红鞭炮,等匾额挂上去的时候,好好放一放,让全村、让附近十里八乡都听听咱宋氏祠堂的动静!”
柳子韫被族长这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弄得一愣,刚想开口说两句谦辞或感谢的话,宋云天却已经风风火火地朝外喊人了:“老大!老大!快去,把你三叔、五叔还有东头你云逸幺爷爷都请来,说有要紧事商量!再去镇上,买最好的红绸和鞭炮回来!”
吩咐完,他才转回身,用力拍了拍柳子韫的肩膀,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亲昵:“子韫啊,你是有大出息的人,咱们族里都看在眼里,往后啊,族里就是你坚实的后盾!这匾额进祠堂,就是告诉所有人,你柳子韫,是咱们宋氏一族认可、看重、全力支持的自家人!”
柳子韫心中了然,族长此举,固然有真心为他高兴的成分,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投资和绑定,将他的荣耀与宗族深度捆绑,一荣俱荣,这对他而言,并非坏事,在宗法社会,有强有力的宗族支持,许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他不再推辞,起身,郑重地向宋云天深施一礼:“子韫,多谢族长及族中长辈厚爱!定不负所望!”
“好!好!”宋云天满意地大笑,“流水席的事你只管放心,族里给你操办得漂漂亮亮!你快去忙你的吧,我这儿也得赶紧安排起来!”
柳子韫从族长家出来,心头那点关于匾额的顾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归属感与责任感,族长把姿态做足,他自然也需投桃报李。
接下来,他依次前往老宅和几位爷爷家。
老宅里,宋阿爷宋文山和宋阿奶李桂花早已翘首以盼,昨日他们顾及柳子韫家客人太多,官面上的人也在,没好意思去添乱,但心里着实惦记,派了老大和老二家的去帮忙,见到柳子韫,二老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地说“好孩子”、“出息了”。
柳子韫说了办流水席和族长已同意借用祠堂物什并要将匾额请入祠堂的事,二老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该办!大办!”宋阿爷胡子翘着,“明天我们都去帮忙!你大伯么、你岳母,还有家里能腾出手的,都去!”
“桌椅碗筷不够,家里还有,都搬去!”宋阿奶也道。
从老宅出来,柳子韫又去了大爷爷宋文丘、三爷爷宋文岳和幺爷爷宋文岭家,几位老爷子虽然辈分高,但对他这个新科解元都极为客气热情,一听要办流水席需要帮忙,个个拍着胸脯保证,家里的儿子孙子明天一早就过去听候差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圈走下来,异常顺利,所有人都沉浸在解元带来的荣耀与喜悦中,对于帮忙一事毫无推脱,甚至视为一种荣幸和亲近的机会。
回到家中,已近午时,宋小树正在厨房和李大梅商量明日流水席的菜单和采买,见他回来,忙问情况。
柳子韫将族长爽快同意匾额入祠并要大肆操办、以及老宅和几位爷爷家都答应全力帮忙的事说了。
宋小树听完,眼睛亮亮的,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股暖流:“族长爷爷……这是把咱们当真正的自家人了,也好,往后在村里,根基就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