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既是明确肯定了李大梅的地位和权威,也是对那几个狡辩之徒最直接的打脸,更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柳家的规矩,说了就算,不容置疑,更不容事后钻空子!
“至于有人家中困难……”柳子韫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宋小鱼的方向,让那年轻人身体一颤,“我柳子韫并非毫无怜悯之心,但,帮急不帮穷,救困不救劣,因一时困难而背信弃义者,与那等纯粹偷奸耍滑、落井下石者,在我这里,并无区别,今日我若因一家之困而破了规矩,明日就会有十家百家找上门来,拿着各种理由要求破例!到时,我这山头还开不开了?工还怎么管?”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六伯,你也知道,想干活挣钱的青壮,这十里八乡,多的是,我柳家的工钱、饭食,自问不薄,这活儿,不一定非得是咱宋家庄的人来干。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愿意守我柳家规矩、踏实干活的人,我柳子韫绝不亏待!工钱加两文,只是开始,但若有人以为可以仗着同村同族的情分,就可以随意试探底线、坏了规矩……那就请自便!”
老把式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替任何人求情,他知道,柳子韫这次是铁了心要立威了,那几个偷奸耍滑的,是咎由自取,至于宋小鱼……唉,也只能怪他自己当时糊涂,跟错了人。
那几个被点名的“前员工”——尤其是领头的两个滑头,初时脸上还闪过一丝不甘和恼羞成怒,下意识地想梗着脖子争辩几句,甚至想搬出“同村同族”的情分来胡搅蛮缠。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对上柳子韫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的眼睛时,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就像被针扎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他们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他们的东家。
他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相公!
是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说话有分量的“老爷”!
前几日他能被“请”去衙门,或许是真有人陷害,但能这么快全须全尾地回来,连铺子都解封了,对面王员外的铺子反倒贴了封条……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位柳相公,绝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随意拿捏、撒泼耍赖的对象。
再听到柳子韫那句平静却分量极重的话:“人多的是,也不一定就要咱村的。” 他们更是心头发凉。
是啊,柳相公有的是钱请人干活,离了宋家庄,外头想挣这份工钱的人多了去了!而他们若真被柳家彻底厌弃,不仅在村里丢尽脸面,恐怕日后想在附近找像样的活计都难,谁愿意为了他们几个,去得罪一位有功名的秀才老爷?
至于宋小鱼,他本就性子软懦,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柳相公是读书人,是“老爷”,自己前几日的行为肯定是惹恼了老爷,想到卧病的双亲和饿得直哭的孩子,他悔恨交加,浑身冰凉,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颓然和认命,再没有一句废话,他们在老把式复杂难言的目光示意下,默默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寒酸的个人物品。
在周围其他村民的注视下——那目光里有对见风使舵者的鄙夷,有对老实人糊涂的叹息,更有对柳子韫这位“秀才东家”说一不二、手段强硬的深深敬畏——这几人低着头,缩着肩膀,如同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工地。
柳子韫目送他们远去,神色依旧平静,他转向留下的工人,声音沉稳:“刚才的事,到此为止,留下来的,用心干活,我柳家不会亏待踏实本分的人,工钱加两文,从今日算起,六伯,抓紧时辰吧。”
“是,柳相公!”老把式和工人们齐声应道,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卖力,他们此刻深刻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东家,有钱,有势,有手腕,跟着他干有肉吃,但必须守他的规矩。
柳子韫不再多言,转身下山,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村里的威信已经初步建立。
从山上下来,柳子韫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官道旁的“宋记食肆”走去。
几日未曾营业,食肆门前却并无冷清之感,相反,比以往似乎更加热闹,最显眼的,自然是对面那家“罗记食肆”——朱漆大门紧闭,两道盖着猩红官印的封条交叉贴于门上,在秋日阳光下刺目无比,昭示着其主人此刻的境遇,也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风波的结局。
柳子韫目光扫过,心中了然,这铺面,按县令的“承诺”,很快便会以“赔偿”的名义转到自己名下,不过,在衙门的正式文书下来之前,它只能这样尴尬地封着,暂时还动不得。
相比之下,自家食肆则是一派生机勃勃。
三开间的宽敞厅堂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热闹的谈笑声,透过敞开的门窗飘散出来,诱人得很,不仅厅内客满,连门外空地上,也临时支起了几张方桌条凳,坐满了风尘仆仆的行商、脚夫,以及几个看起来是负责押运货物的镖师或护卫模样的壮汉。
这些汉子大多穿着利落的短打,晒得黝黑,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卤煮火烧,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他们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留意旁边停着的、载满货物的骡车或挑担,既能饱腹又能兼顾看货,这位置选得实惠又安心。
柳子韫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跑堂的除了杨婶子,赵二婶也在熟练地穿梭上菜、招呼客人,李大梅则在柜台后帮忙收钱、记单,偶尔还抬眼扫视全场,眼神依旧沉稳,宋小树的身影在后厨与大厅间时隐时现,显然也在忙碌指挥。
生意,似乎比出事前还要好上几分。
这并不奇怪,一来,对面最大的竞争对手突然倒下,客源自然流向这边;二来,柳子韫“蒙冤入狱又清白归来”的消息本身,就带着话题性,加上食肆重新开张,不免吸引了许多好奇或支持的食客前来;三来,昨日村里那么多人去柳家探望,消息早已传开,无形中也是一种宣传。
柳子韫没有立刻进去打扰,而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在门口稍作停留,他听到食客们的交谈:“还是宋记的味儿正!卤煮这汤头,绝了!”
“听说没?对面那家黑心店,使坏害人,活该被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