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虽然手里干着活,却明显竖着耳朵、眼神飘忽往这边瞟的村民,最后落回老把式脸上。
“嗯,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几日,辛苦各位了,也让大家担心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老把式连忙摆手,旁边的村民也纷纷附和,气氛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
有人大着胆子,堆起笑脸问:“柳相公,您回来就好!那……那咱这山上的活儿,肯定……肯定还能接着干下去吧?”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双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柳子韫。
柳子韫没有立刻回答这几乎是明摆着的问题,而是看着老把式,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六伯,李娘子那日在家门口说的话,想必你也听说了,或者听人传了,我且问你,那日领了工钱、言明不再为柳家干活的人,今日可还有人在此?账目,当日是否都已当场结清,两不相欠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老把式耳边炸响,也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的声音,老把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躲闪,嘴唇嚅嗫着,额头上冒出细汗,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这个……柳相公,您听我说……”
看他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柳子韫心中已然明镜似的,看来,还真有那等脸皮厚、心思活络的,既想拿钱走人撇清关系,见风头过了又想回来浑水摸鱼,装作无事发生,甚至可能还鼓动或影响了老把式和其他人。
柳子韫的脸色并没有立刻沉下来,反而依旧平静,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不再逼问老把式,而是将视线投向工地上那些停下动作、神色各异的村民,声音清晰地传遍山坡:“我柳子韫做事,向来赏罚分明,言出必行,前几日我家中有难,有人心中疑虑,想要结算工钱离开,人之常情,我理解,李娘子代我当场结清,并言明此后两不相干,这也是我柳家的态度——好聚好散,互不拖欠。”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某些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但是,”柳子韫语气转冷,“若是有人,既拿走了‘散伙’的钱,见风头过了,又装作无事发生,厚着脸皮回来,想继续占这份工钱,把我柳家当傻子糊弄……那我柳家,也绝不欢迎这等首鼠两端、无信无义之人!”
话音落下,山坡上一片死寂,那些心里有鬼的,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老把式急得直跺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柳子韫看着眼前这群心思各异的村民,知道必须立刻立下规矩,清除害群之马,否则日后管理必生乱子,他沉声道:“六伯,你现在就去,把所有工人的名册拿来,对照李娘子当日记下的结账名单,凡是在那名单上的人,立刻请他们离开,之前的工钱已结清,柳家与他们再无瓜葛,今日的工钱,一分没有!”
“至于其他留下的人,”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前几日因我家事停工,非尔等之过,今日愿意回来继续干的,我柳子韫记下这份情,从今日起,所有真心实意留下的,工钱每日加两文,作为酬谢!但日后若再有摇摆不定、阳奉阴违之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先雷霆手段清除不忠者,再施以厚利稳定人心!
柳子韫不求人人都能雪中送炭,但也不需要落井下石的家伙再拿着他的工钱。
老把式看着眼前这尴尬的局面,心中七上八下,表情变幻不定。
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有心替那几个混在人群中、此刻面如土色的家伙求情,一来,那几个人里确实有两个是村里出了名的偷奸耍滑、见风使舵之徒,平时干活就爱耍小聪明、磨洋工,这次带头闹事、拿了钱又厚着脸皮回来,他也觉得不地道,但碍于同村同族的情面,有些话他不好说得太绝,怕伤了和气,日后在村里难做人。
二来,这几人当时回来央求他时,也振振有词:“六伯,您给评评理!那天结账赶我们走的,是柳家买回来的那个姓李的妇人!她一个下人,一个外姓人,说的话能算数吗?能代表柳相公和宋夫郎吗?我们当时是急了点,可柳相公和宋夫郎又没亲口说不雇我们了!这……这怎么能算数呢?”
老把式当时一听,也觉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主家没发话,一个下人的决断,好像确实不能完全作准,加上这几人死缠烂打,赌咒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干,他一时心软,又想着多个人多份力,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们留下了,哪想到柳子韫一上来就如此较真,直接要清人!
更让他为难的是,这几个人里,还有一个叫宋小鱼的后生,这孩子家里是真的困难,上有常年卧病在床的双亲,汤药不断,下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全指望他这点工钱买米下锅,前几日闹着结账,也是实在家里揭不开锅了,被逼无奈,这孩子平时干活还算踏实,就是性子软,被那几个滑头的裹挟着一起闹了事,老把式念着他家不易,还想替他向柳子韫求求情。
“柳……柳相公,”老把式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恳切的笑容,“那个……有几个人,当时也是家里实在急等钱用,一时糊涂……您看,能不能……” 他的目光不自觉瞟向人群中低着头、脸色苍白的宋小鱼。
柳子韫的目光何等锐利,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和那细微的目光指向,他没有让老把式把求情的话说完,直接抬手打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六伯,无规矩,不成方圆。”
柳子韫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上,“我柳家开门立户,做事讲究一个‘信’字,那日李娘子代主家行事,所言所行,便是我柳家的意思!她说结账两清,永不录用,那就是我柳家的最终决定!下人?在我柳家,忠心办事、为主分忧之人,说的话就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