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解元且慢!”县令连忙抬手虚按,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利好的意味,“还有一桩要紧事,险些忘了告知解元,此次乡试高中,荣膺举人功名,按朝廷规制,除原有秀才之特权外,另有厚赐,尤其是解元,按例可得官田百亩,以为世业,荫及子孙!”
他特意顿了顿,观察柳子韫的反应,继续解释道:“解元公当知,我大渊田制严谨,寻常百姓所授,多为‘露田’(口分田),身死还官,不得买卖,唯有‘永业田’(世业田)方可私有传承,然数额受限于口分田之数,且不得逾制,而举人所获赏赐之官田,其性质尤为特殊——实为‘祭田’!”
“祭田?”柳子韫心神一动,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在宋家庄,就有一大片属于整个宋氏宗族的祭田,那是许多年前族中一位先祖中举后获得的赏赐,田产归宗族共有,其产出用于祭祀祖先、助学济贫、修缮祠堂等族中公事,是宗族凝聚力和实力的重要象征。
祭田虽名义上属宗族“公有”,但实际管理权和收益分配,往往由该支脉或嫡系子孙主导,且受到朝廷认可和保护,原则上不得买卖,可世代传承,其稳定性和地位远超普通私田。
“正是!”县令抚须笑道,“此百亩祭田赏赐,乃朝廷彰表功名、优渥士子之殊恩,地契由官府颁发,登记于解元名下,实则附于功名,只要功名不失,此田便可作为柳氏之祭田,世代传承,产出用于祭祀先人、敦睦宗族、培育子弟,乃立家兴族之根基!此田不纳赋税,不入户部分田额度,乃实实在在的传世之基啊!”
县令的话语中充满了诱惑力。
百亩祭田,这不仅仅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一种社会地位和家族保障的象征,它意味着柳子韫这一支,从此在宋家庄乃至叶县,有了真正可以传诸后世的“祖产”,其家族将自动跻身于“有祭田的体面人家”之列,在宗族内的话语权也将大大提升,这比之前那十一亩的私田,意义要深远得多。
柳子韫心中迅速权衡,这百亩祭田,无疑是此次中举带来的最核心、最长远的利益之一,它解决了土地这个封建时代最根本的生产资料问题,为家族提供了长期稳定的经济来源和安身立命的本钱,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张“合法”的、受保护的长期饭票和地位凭证。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恰当的惊喜与郑重,他再次起身,向县令深深一揖:“竟有如此厚赐!学生此前忙于琐事,竟未深究朝廷恩典,多谢县尊提点!此乃朝廷隆恩,亦是县尊治下教化之功所结硕果!”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了一些给县令,让对方心里更加舒坦,同时,“学生”的自称,也拉近了距离,表达了感激。
县令见状,心中大悦,知道这份“大礼”送到了对方心坎上,之前的龃龉算是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冲淡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解元不必多礼!此乃朝廷定例,本官只是依例而行,地契文书,不日便可办妥,届时,本官亲赴贵府旌表时,一并奉上!至于这祭田选址……解元公可有何想法?是就近于宋家庄附近划拨,还是另择他处膏腴之地?”
这才是关键,百亩祭田的位置,价值天差地别,靠近水源的良田,与贫瘠的山地,收益不可同日而语。
县令这是在卖好,给予柳子韫选择权,也是进一步示好。
柳子韫心念电转,宋家庄附近的好田多半已有主,强行划拨恐生事端,他忽然想起自己租下的那片荒山……
“县尊厚意,学生感激不尽,学生近日正于村东南租山欲兴产业,若县尊方便,可否将部分祭田指标,折换为那片荒山南部的面积?一来便于学生就近料理,二来,也免去与乡邻争利之嫌。”他提出了一个更精明且具前瞻性的要求,将部分祭田额度,转化为对他未来产业更有利的山地,进行开发,这比单纯要百亩好水田,从长远看,或许更符合他的规划。
县令略一沉吟,随即爽快道:“此事……虽无严格先例,但亦无不可!解元志在实业,兼顾宗祀,此乃两全之美!本官可酌情办理,将部分祭田折为相应价值的山地,一并计入祭田范畴,立契为凭!”对他而言,只要总数和价值差不多,是水田还是山地,操作起来区别不大,还能卖个更大的人情。
“如此,多谢县尊成全!”柳子韫这次的道谢,显得真切了许多。
这笔“祭田”交易,不仅落实了重大赏赐,还顺势推动了他的荒山开发计划,可谓一举两得。
……
县衙那扇象征权力与威严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柳子韫在县令及县丞、主簿等几位属官的陪同下,步出门槛。
门外秋阳正烈,将衙前空地上的石板照得发白。
然而,比阳光更先灼热他眼眶的,是衙门外不远处那翘首以盼的一群人。
宋小树站在最前面,一身素净的衣衫显得有些凌乱,眼圈红肿,显然这三天不知流了多少泪,此刻见到柳子韫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望着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怀里一边一个,紧紧搂着金宝和银宝,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气氛不同寻常,不像平日般活泼,只是扁着小嘴,大眼睛里包着两汪泪,要掉不掉,看到柳子韫,金宝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银宝也跟着抽噎,伸出小胖手朝着父亲的方向抓挠,嘴里含糊地喊着“父父”。
阿左阿右一左一右站在宋小树身后,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激动,眼睛也红红的。
仇虎则像一座铁塔般立在侧前方,面色沉凝,拳头握得咯咯响,看到柳子韫出来,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随即又强自压抑下去,转为深深的关切。宋大江、宋大河等几位叔伯也都在,脸上写满了焦急过后的庆幸。
家的温暖与牵挂,瞬间将柳子韫包裹。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身旁的县令等人略一拱手告罪,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家人,所有在县衙内保持的沉稳、克制、算计,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小树……”他走到宋小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却被宋小树猛地抓住手腕,力道之大,仿佛怕他再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