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县狱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惶急的狱卒用力推开，当不明所以的柳子韫和何青被狱卒近乎搀扶地“请”出阴暗的牢房时，门外正是一片兵荒马乱，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恭敬。

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很快，从几位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带着哭腔前来迎接的县衙属官口中，他得知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他高中解元，而县令因此震怒彻查，局势已然彻底逆转。

柳子韫站在县衙庭院洒落的秋阳之下，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沾染了狱中潮气的衣衫。

……

县衙后堂，花厅。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尴尬与紧张。

柳子韫已换上了一套县衙临时寻来的干净儒衫，虽不甚合身，却已洗去牢狱晦气，恢复了读书人的清朗气度，他安然坐在下首客位，手边是刚刚奉上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顶级雨前龙井。

县令坐在上首主位，脸上堆满了歉疚与热络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急于弥补的迫切。

县丞、主簿陪坐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柳解元，此番……此番实在是本官失察，御下不严，致使奸吏蒙蔽，让柳解元受了天大的委屈！”县令率先开口，语气沉痛，亲自执壶为柳子韫添茶，“本官已下令，将一干涉案胥吏悉数拿下，严加究问！定要还柳解元一个清白，给全县士民一个交代！”

柳子韫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盏，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温和却疏离：“县尊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衙门办案，自有规程，在下配合调查，亦是本分，只是其中蹊跷之处颇多，幸得县尊明察秋毫，否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县令，目光清澈，“恐不仅是在下蒙冤，便是县尊的清誉与叶县的纲纪，亦要受损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抱怨喊冤，也未轻易接受“委屈”的定性，反而将此事拔高到了影响县令官声和地方法纪的高度，既给了县令台阶，又隐晦地点出了此事背后可能牵连更广，提醒县令此事若不彻查清楚，后患无穷。

县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变得恳切而无奈：“唉，柳解元有所不知，此番风波，本官痛心疾首，彻查之下，发现根由在于刘捕头御下不严，失于督察，以致其手下王班头等人胆大妄为，那杜师爷身为刑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因贪图王家些许财物，从中弄法构陷，至于王友德……”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定性，“此人乃本县士绅，却利欲熏心，行事不端，与胥吏勾连，确是此番祸端之源。”

他略过王姨娘这一环，直接将王员外推为“祸端之源”，但并未提及任何与自己的关联。

“本官已决意，立刻将刘捕头降为班头，以儆效尤！王班头、杜师爷及一干涉事书吏，即刻革职，永不叙用！待案情审明，依律严惩！那几个诬告的刁民张三、李四等，一经查实，必以诬告反坐之罪，从重论处，判其流放！”县令斩钉截铁地说道，给出了对胥吏和直接行凶者的严厉处罚，这既是给柳子韫的交待，也是清理门户、撇清自身责任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安抚：“至于王家……柳解元，不瞒你说，此事牵连些许内宅琐闻，本官亦是面上无光，王友德虽有过错，然其女……咳，毕竟……此事若深究，于衙门体面，于柳解元清誉，恐亦有碍，本官之意，对王家，便不予公开法办，但其必须付出代价！”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像是一种利益交换的协商：“本官已勒令王友德，必须备足厚礼，亲自登门向柳解元负荆请罪！此外，其名下靠近官道、与柳解元食肆相邻的铺面，以及城东一间上好铺面，皆须‘自愿’低价出让，作为对柳解元名誉及生意损失的赔偿！若他不从，本官自有其他法子让他知道厉害！”

这是典型的官场处理方式，对可以牺牲的胥吏和底层刁民施以重典，以显公正；对牵扯自身或有体面顾虑的乡绅，则以经济赔偿和私下折辱为主，避免公开对簿公堂，闹得满城风雨，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县令此举，既给了柳子韫实实在在的补偿，也勉强维护了王姨娘和自己的体面，试图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柳子韫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他心中明镜似的，县令这是在权衡利弊后，给出的一个“最大限度”的解决方案。

刘捕头降职、王班头杜师爷革职、诬告者流放，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公开的交代，也清理了直接作恶者。而对王家的处置，看似宽容，实则用经济和面子上的巨大损失作为惩罚，同时避免了县令后院起火。

“县尊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柳子韫缓缓开口，既没有表现出对王家未受国法制裁的不满，也没有显得对补偿欣喜若狂，态度依旧平和，“胥吏不法，自当严惩，以正官箴，王家……既然县尊已有安排，且其愿意赔偿损失，在下亦非得理不饶人之辈，只是……”他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县令，“在下所求，无非一家安稳，清白无瑕，生意得以正经营生，望此番之后，叶县境内，再无此等无端构陷、倚势凌人之事。否则，今日在下可凭些许运气脱身，他日其他安分商户，又当如何？”

这番话，再次将个人遭遇上升到了地方营商环境和法纪公正的层面，他接受了对胥吏和王家的“内部处理”方案，但明确提出了对未来的期望——要一个安全、公正的环境。

县令岂能不懂？

他保证道：“解元放心！经此一事，本官定当整饬吏治，肃清流弊！绝不容许再有人破坏叶县商贾经营之常序！本官的承诺，对柳解元产业的补偿与旌表，绝不食言！那王友德，本官也会严加管束，断不敢再生事端！”

柳子韫微微颔首：“有县尊此言，在下便安心了，家中妻小悬望，归心似箭，就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