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平静：“这位师爷，采购单据、供货人契书皆可查证，本店食材来源清晰，毛豆腐乃古法新制，何来‘古怪有害’之说？至于读书经商，圣人之道在于经世致用，在下凭本事养家糊口，并未触犯任何律条，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今日中毒真相，而非议论在下如何经营。”

然而，杜师爷显然不打算在事实层面纠缠，他早已准备好了“证据”——几份“证人”的证词，声称见过宋记购入“可疑”食材；一份对“剩余食物”的“检验笔录”，上面含糊地写着“检出非常见杂质，疑对脾胃有损”；甚至可能还有一份显示宋记“曾因卫生问题被多次警告”的旧档。

问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翻来覆去，软硬兼施，杜师爷时而威吓，时而“劝慰”，试图让柳子韫承认“疏忽”或“管理不当”，甚至暗示若肯“认罚”，此事或可“从轻发落”。

柳子韫始终坚持要求公正调查，不承认任何莫须有的指控。

最终，杜师爷似是失去了耐心，合上卷宗，淡淡道：“柳相公既然执意如此，那便只好按程序办了，眼下证据对你颇为不利，为防串供、消弭民愤，恐怕要暂时委屈柳相公了。”

“杜师爷此言何意？”柳子韫目光一凝。

“意思就是，”杜师爷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此案嫌疑重大，需将你暂行收押，待进一步查明，至于你的秀才功名……此事已涉嫌危害人身，情节严重，县衙会行文禀明府学，陈明情由，在府学批复前，只好先‘请’你在狱中稍待了。”

这便是他们钻的空子——以“案情重大、嫌疑人身负功名需特殊处理”为由，先行收押，同时启动革除功名的程序，造成既成事实，最大限度地剥夺柳子韫的保护伞。

很快，两名狱卒进来，虽未给柳子韫上重枷，但态度强硬地示意他跟着走，何青也被暂时羁押在牢中。

柳子韫深深看了一眼端坐不动、面无表情的杜师爷，又看了一眼这间充斥着陈腐墨味与权力算计的刑房，没有再作无谓的争辩，他知道，此刻言语已无力，对方早已织就了一张罗网。

“杜师爷，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但愿到时，您还能如此安稳地坐在这里。”柳子韫说完，转身，跟着狱卒走向那通往县狱的阴暗长廊。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回宋家庄和食肆。

“柳相公被县衙抓进大牢了！”

“宋记吃死了人，东家下狱了！”

“听说秀才功名都要被革了！”

宋小树听到确切消息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李大梅和匆匆赶来的宋大江扶住，他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子韫……子韫是冤枉的！他们害他！”

宋家老宅一片愁云惨雾，宋阿爷气得胡子直抖，连声骂“奸人当道”；宋阿奶和李桂花抹着眼泪；宋大江、宋大河等兄弟又急又怒，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食肆被封，柳子韫入狱，这简直是天塌地陷。

仇虎一拳砸在院墙上，夯土墙簌簌落灰，他双眼赤红：“直娘贼！定是那王家搞的鬼！俺去劫了大牢！”

李大梅死死拉住他，眼神虽也冰冷愤怒，却更显沉静：“虎子！不可莽撞！劫狱是死罪！非但救不了主家，反而害了他！如今……唯有想法子申告，或等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仇虎低吼。

李大梅望向县城方向：“主家不是普通人，他自有他的运道，咱们不能乱，要稳住家里，照看好小少爷们，等。”

话虽如此，但绝望与无助的气氛，依旧笼罩着这个刚刚看到兴旺曙光的小家。

王员外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

听罢心腹的详细回报，王员外抚掌大笑，多日的憋闷一扫而空：“好好好！杜师爷果然好手段！柳子韫啊柳子韫，任你有些小聪明，有些功名，在这叶县的地面上，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进了县狱，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功名一革，他便是落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宋记？哼，我看它还怎么开下去！”

他志得意满，吩咐摆酒庆贺，仿佛已经看到了宋记彻底垮台、自家生意重新垄断官道的景象。

至于柳子韫能否翻身？他压根没想过，杜师爷办事，加上自己使的银子，还能让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秀才翻了天不成？

然而，无论是绝望的宋家，还是得意的王家，都未曾察觉，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就在柳子韫被狱卒带入阴暗牢房的几乎同一时刻，一队来自省城的驿马，正风驰电掣般掠过官道，朝着叶县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漆盒里，封存的正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也即将引爆叶县最大反转的——甲辰科渤海省乡试的朱红榜文。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咬合，开始向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疯狂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