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刘捕头又惊又怒,“谁让他这么干的?!老子只让他去‘关照’、找茬添堵,敲打敲打,谁让他搞出这么大阵仗,还弄出‘中毒’来了?!这是能随便安插的罪名吗?!”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个老手下,定是又没管住手,收了王家的银子,被人怂恿着想要立个“大功”,把“关照”升级成了“构陷”,企图一举将柳子韫钉死!
“这个要钱不要命的蠢货!他真是……气死老子了!”刘捕头在房里焦躁地踱了两步,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他原先设定的“骚扰”范畴,变成了赤裸裸的诬陷害命,柳子韫有功名在身,这事一个操作不好,后患无穷,可那班头毕竟是自己多年的老手下,眼下骑虎难下,自己若完全撒手不管,他怕是要倒大霉,还可能把自己也牵扯出来。
“头儿,头儿息怒!”那报信的衙役低声道,“王班头让我悄悄跟您说,这事……是杜师爷让他这么干的,说是一切安排妥当,定叫那柳子韫翻不了身,事后王家还有重谢,王班头也是……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想着既能办妥杜师爷交代的事,又能多得些赏钱……”
“杜师爷?!”刘捕头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杜师爷,乃是县衙里专司刑名案牍的刑名师爷,虽无正式官身,却因精通律例、深得县令信任,在衙内地位超然,能量不小,他与本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收钱办事是常有的。
王家这次,看来是绕过了自己,直接买通了更关键、也更狠辣的杜师爷,要下死手!
“好啊……好一个杜师爷,好一个王家!”刘捕头冷笑连连,心中却是冰凉一片,他明白了,自己收的那一百两银子,在王员外和杜师爷的整个计划里,或许只是个“敲门砖”或者“障眼法”,真正要命的杀招,是杜师爷直接指挥执行的。
王班头不过是杜师爷手里一把更听话、更敢干的刀,自己这个捕头,倒显得有点“碍事”或“不够狠”了。
杜师爷亲自出手,意味着这场构陷的准备会更充分,手段会更“合法化”,也更难破解,而且,一旦事成或事败,自己这个捕头都很难完全撇清关系——毕竟人是自己手下抓的,前期“骚扰”也是自己默许的。
“看来,你们是早就计划好了,连老子也一并算计进去了。”刘捕头心中暗恨,既有对王班头贪蠢的恼怒,也有对杜师爷和王家过河拆桥、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不满。
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做出抉择,是立刻撇清关系,阻止王班头?可杜师爷那边如何交代?王家的后续报复?还是硬着头皮配合下去,指望杜师爷计划周详,真能把柳子韫按死?可柳子韫那秀才功名,还有他那份不同于常人的沉稳,总让刘捕头隐隐觉得不安。
“头儿,现在怎么办?王班头还在那边等着呢……”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刘捕头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股狠色与无奈,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阻止,意味着同时得罪杜师爷、王班头和王家;配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事后分一杯羹,或者至少不被清算。
“你回去告诉王班头,”刘捕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冷硬,“把人‘请’回来,注意方式,别落人口实,既然杜师爷已有安排,那就……按杜师爷的意思办!把人带到之后,直接送去刑房那边,交给杜师爷的人!后面的事,老子不管了,也管不了!让他自己跟杜师爷交代清楚!”
他这是要把自己摘出来一部分,将主要责任和后续操作推给杜师爷和王班头。
“是,头儿!”手下领会,匆匆离去。
刘捕头独自留在班房内,眉头紧锁,这一次,恐怕真的难以善了了,杜师爷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只希望……别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不知为何,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或许,他不该收那一百两银子;或许,他该更坚决地拦住王班头……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他只能暗自祈祷,杜师爷的计划天衣无缝,柳子韫这个变数,不会掀起预料之外的波澜。
县衙刑房签押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光线从高窗透入,映出浮动的微尘,却驱不散那股阴冷与压抑。
柳子韫与何青被分开问话。
何青被带到偏室,面对胥吏声色俱厉的恐吓与诱导性的提问,他虽牢记东家嘱咐“据实而言,不知便是不知”,但年轻未经事,难免被绕得晕头转向,一些话语被断章取义记录在案。
而在主问话间,柳子韫面对的,是那位精瘦干练、目光如鹰隼的杜师爷亲自坐镇,旁边还有刑房书办记录。
杜师爷端着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带着陷阱。
“柳相公,”“中毒”者张三李四的同伴供状在此,皆指证是食了你店中卤煮火烧后腹痛呕吐,仵作初验,剩余食物中确有可疑之物,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柳子韫挺直脊背,沉声道:“这位师爷,此事实在蹊跷,其一,那几位客人同桌用饭,为何症状发作时间、程度不一?其二,卤煮火烧乃本店常售菜品,今日售出数十碗,为何唯独他们几人出事?其三,食物取样检验,为何不容在下请第三方大夫或可信之人共同见证?其四,事发时,巡街衙役出现之‘巧’,围观路人煽动之‘速’,不得不令人起疑。在下恳请衙门详查,传唤当日所有同桌食客及后厨帮工,重新公开验看物证,并与那几位‘中毒者’当面对质。”
他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杜师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农家子出身的秀才,竟有如此清晰的头脑和沉稳的气度,但他早已备好说辞,慢悠悠道:“柳相公所言,看似有理,实乃避重就轻,症状因人而异有何奇怪?其他食客未发症,或许是吃得少,或许是体质不同,衙役巡视地方乃分内之事,路人议论乃人之常情,岂能作为脱罪依据?至于对质、重验……涉案人等正在救治,物证已封存备查,程序并无不妥,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有人举告,你店中为求食材价廉,时常购出来路不明、质次甚至腐坏之物,可有此事?还有,你身为读书人,不思专心举业,却汲汲于商贾末技,与民争利,如今出了这等祸事,岂是偶然?”
这便是在偷换概念,罗织罪名了,将商业竞争污蔑为使用劣质材料,将食品创新污蔑为使用有害异物,更上升到了“士子不务正业”的道德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