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那班头冷笑一声,指挥手下,“封存他们桌上所有剩菜残羹,还有后厨今日所用食材、调料,全部带回衙门检验!掌柜的、还有后厨一干人等都带走问话!这几位……”他指着地上还在呻吟的“中毒者”,“赶紧抬去医馆救治!留两个人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呃,别让他们出意外!”
“官爷,我们是冤枉的!”何青急得满头大汗。
“冤枉?人证物证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冤枉了你们?”班头不为所动,挥手让手下拿人。
就在这混乱不堪、百口莫辩之际,柳子韫因事先约了人在镇上谈事,此时正巧赶回食肆,一见门口这阵仗,心中便是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势汹汹。
他排开众人,走到班头面前,拱手道:“这位班头,在下柳子韫,是此间东家,事发突然,其中必有蹊跷,可否容在下先行查看……”
“你就是柳子韫?”班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语气却更显强硬,“来得正好!你店中食物疑似有毒,致人重伤,影响极其恶劣!按律,东家需到衙门接受质询,配合调查!有什么话,到了堂上再说!带走!”
“我愿配合调查,但请班头明察,此事定有隐情。”柳子韫保持镇定,试图争取,“可否允许在下请大夫一同验看那几位客官?也可当场查验剩余食物?”
“查验之事,自有衙门仵作和大夫,岂容你私相授受?”班头断然拒绝,一使眼色,两名衙役上前就要锁拿柳子韫。
柳子韫面对要上前锁拿的衙役,不退反进,神色凛然:“且慢!在下乃县学在册生员,身具功名,依《大渊律》及学政条例,生员非犯奸盗、人命等重罪,或未经学官革退功名,地方衙门不得擅自锁拿刑讯,尔等今日之举,可有知县老爷明文签押的拘票?又或是学政衙门下行文书,革除了在下的功名?”
这番话义正辞严,那班头和众衙役顿时一愣,动作僵住,他们奉命来找茬、抓人,但王员外和刘捕头可能只交代了要整倒柳子韫,却未必细究秀才功名的特权细节,更不可能事先弄到革除功名的正式文书。
班头色厉内荏:“你……你店中吃出人命,便是重罪!功名也护不住你!”
柳子韫:“是否为重罪,需经有司详查审定,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与尚未查证之事便定论?在下愿配合衙门调查,但须依律而行,请班头回衙禀明县尊及刑名师爷,依法出示文书,否则,擅锁生员,恐于各位前程有碍。”
柳子韫态度不卑不亢,围观人群中也有见识者低声附和:“柳相公说的是,秀才公可不是说拿就能拿的……”
班头脸色一阵青白,被柳子韫这番有理有据的话顶得有些下不来台,周围人群的低声议论和投射过来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强行锁拿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尤其是这位柳相公在本地还有些名声,万一事后闹将起来,自己这小小的班头确实吃罪不起,但上头交代的事情若是办砸了,同样没有好果子吃。
他眼珠一转,迅速权衡利弊,换上了一副略显为难却“公事公办”的口吻:“柳相公既然这么说,我等自然不敢坏了朝廷法度,不过,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涉及数人身体安危,非同小可,按律,衙门有权传唤涉案人员问询,这样,柳相公您是东家,这位何青是厨师,都需随我等回衙门说明情况,配合调查,至于是否锁拿……且看案情进展。”
他这是退了一步,从“锁拿”改为“传唤配合调查”,相对模糊,但也留下了操作空间,同时,他必须完成核心任务——把人带走,把店封了,造成既定事实。
柳子韫心知这仍是对方的圈套,但“配合调查”在程序上确实比“锁拿”更难直接拒绝,尤其是在众目睽睽、对方声称“涉及人身伤害”的情况下,硬抗到底,反而可能被扣上“阻挠公务”的帽子。
他目光扫过被衙役控制住、满脸焦急与惶恐的何青,又看了一眼强自镇定却指尖微颤的宋小树,心中已有决断。
何青年轻,未曾经历过这等阵仗,独自被带入衙门,面对那些早有准备的胥吏,不知会遭受何种威逼恐吓,甚至可能被诱供、屈打成招,此事本就是他柳子韫的事,何青是受他牵连。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目标显然是他和食肆,他若不去,对方很可能将压力全部施加在何青甚至宋小树身上,与其让他们独自面对,不如自己一同前往,至少能稳住阵脚,见机行事。
“班头言之有理,配合衙门查案,乃百姓本分。”柳子韫向前一步,语气沉稳,“既如此,在下愿与何青一同前往县衙,将此事原委禀明,只是,店内诸人与此事无直接关联,还请班头行个方便。”
班头见柳子韫“识相”,暗松一口气,却也更加警惕——这位柳相公,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看似顺从,实则步步为营,他哼了一声:“店内一干人等,暂且不得离开,需随时听候传唤!店门贴上封条,在查明之前,不得营业!带走!”
他手一挥,衙役们上前,虽未给柳子韫上锁链,却也呈半包围之势,态度强硬地“请”他与何青同行,同时对食肆大门贴上盖有官印的封条,驱散其余人等。
“夫君!”宋小树急唤,想跟上来。
柳子韫回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慌,看好家,照常过日子,清者自清,我去去便回。”他又看了一眼被衙役带走的、脸色发白的何青,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点头。
何青见东家如此镇定,且愿与自己同往,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咬牙点了点头。
就这样,柳子韫与何青被衙役“簇拥”着,离开了被查封、围观者议论纷纷的“宋记食肆”,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围观的百姓神色各异,有惋惜,有怀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路上,柳子韫脑中飞快盘算,对方设此毒计,人证物证看似齐全,到了衙门,必然有一番凶险的较量。
……
县衙班房内,刘捕头听着气喘吁吁赶回来报信的手下的禀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听到班头竟在现场直接搞出了“食物中毒”、当众要锁拿柳子韫,还被柳子韫用秀才功名顶了回来,如今僵持不下时,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