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应下,将银票仔细收好,不敢多待,匆匆告辞离去。
看着丫鬟消失在门外,王员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丫鬟回来,将父亲的话和那张百两银票原封不动地带到,又将王员外那番“不想干预,也不是不能告诫一二”、“看准时机,用对方法”的叮嘱细细说了。
王姨娘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心中顿时明了,父亲这是要她将这条内线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不仅要传递消息,更要主动出击,在县衙内部寻找合适的“刀”,去办那“告诫一二”的事。
县令那边暂时吹不动风,但县衙里,并非只有县令一人,那些具体办事的胥吏、捕快,尤其是能在市井街面施加直接影响的人,才是真正能让柳子韫感到“麻烦”的存在。
翌日,王姨娘精心准备了几样县令平日爱吃的精致小点,用食盒装了,借口给老爷送点心,袅袅婷婷地往前衙书房走去,她如今是县令宠妾,出入前衙虽不合规矩,但偶尔为之,衙内人等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送罢点心,与县令说了几句体己话,她便告退出来,行至前衙二门通往内宅的僻静回廊处,她停下脚步,对身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会意,转身快步走向前衙班房所在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身材敦实、面相精悍、穿着公服的中年汉子跟着丫鬟匆匆走来,正是叶县县衙的刘捕头,他是本地的老差役,混迹公门多年,熟悉地面三教九流,是县令手下颇为得用的干吏,专司缉捕、巡查、弹压地面等实务。
刘捕头见到王姨娘,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揣度:“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王姨娘示意丫鬟将早已准备好的、用帕子包着的银票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语气却不容拒绝:“刘捕头快快请起,早就听我家老爷提起,刘捕头办事得力,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将这叶县地面治理得井井有条,老爷时常夸赞呢。”
刘捕头接过帕子,入手便知里面是硬挺的银票,心中一惊,脸上却愈发恭敬:“夫人过奖了,都是老爷抬爱,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刘捕头过谦了。”王姨娘笑吟吟地继续道,“今日请刘捕头来,是有一桩小事,想请捕头平日里多留些心,关照一二。”
“夫人请讲,小的定然尽力。”刘捕头心里打起鼓,知道这“关照”绝非字面意思。
王姨娘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柔和,话语却清晰无比:“官道旁那家‘宋记食肆’,东家是个叫柳子韫的年轻读书人,听说……近来生意做得颇大,人也难免有些年轻气盛,行事或许不够周全,家父与他有些生意上的小龃龉,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担心年轻人不懂规矩,日后若在经营上有什么疏漏不当之处,或是与邻里起了什么纷争,坏了县里的安宁,反倒让老爷烦心。”
她顿了顿,看着刘捕头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刘捕头是明白人,平日里巡街查访,维持市肆秩序,本就是职责所在,若是瞧见那‘宋记’,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比如卫生是否洁净、防火是否妥当、用工是否明晰、税契有无问题,又或者是否有不明身份之人聚集生事——还请刘捕头依法办事,该提点的提点,该查验的查验,务必让商家遵纪守法,安稳经营,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这也是为老爷分忧,维护咱们叶县商界的清风正气嘛。”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找“宋记”和柳子韫产业的茬,用官面上的规矩去敲打、刁难他们,卫生、防火、用工、税契、治安……这些都是捕快巡查时完全可以“依法”深入检查的领域,想找点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一次两次或许没事,但若频繁被“关照”,生意必然大受影响,口碑也可能受损。
刘捕头捏着手里那包着银票的帕子,掌心微微出汗,他久在公门,岂会不懂这是王员外家借着姨娘的手,要借他这把“刀”去收拾对头,那柳子韫他也有耳闻,是个读书种子,还是“小三元”,县令都赏过田地的,这事有些棘手,两边都不好得罪。
但……百两银子的分量,以及王姨娘的面子,又让他难以拒绝,他飞快地权衡着,不能把事情做绝,真把柳子韫弄出大问题,县令那里不好交代;但若只是“依法”频繁检查、严格“提点”,让对方生意难受、疲于应付,既办了王姨娘交代的事,拿了银子,又不至于捅出大篓子,似乎是个可行的尺度。
“夫人思虑周全,所言极是。”刘捕头躬身,语气变得郑重,“维护市肆规矩,保境安民,本就是小的职责所在,夫人放心,小的日后巡值,定会对食肆多加留意,凡有不妥之处,必依法规及时提点纠察,务使我县商贾皆能守法经营,不生事端。”
“刘捕头果然是个明白事理、忠于职守的。”王姨娘满意地点点头,“那便有劳了,此事也不必特意声张,只是例行公事,仔细些便是。”
“小的明白。”刘捕头再次躬身,将银票小心收好,告退离去。
看着刘捕头远去的背影,王姨娘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父亲说得对,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县令那里暂时不动,就从这些具体办事的“小鬼”开始,一次次的“例行检查”,一次次的“依法提点”,足以像钝刀子割肉般,让那“宋记”不胜其烦,让那柳子韫焦头烂额。
这,便是“告诫一二”的开始。
而她,只需在深宅之内,静静等待消息,并适时在县令耳边,再吹吹关于“某食肆似乎总被查出小问题”、“某读书人似乎心思不太安分”的微风。
压力,要一层一层,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