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片刻,缓缓道:“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那柳子韫……女儿倒也听过一耳朵,似乎是个读书人,还有些经营的本事,只是若真如父亲所言,行事不知收敛,扰了地方,确也不妥,女儿回去后,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老爷提一提此人此事,至于老爷如何考量,却非女儿所能左右了。”
王员外要的,就是女儿这“提一提”,他深知枕头风的厉害,尤其是宠妾看似无心的闲话,往往比正式禀报更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主官的看法,只要在县令心里埋下一颗“柳子韫此人需加留意”或“其生意或许有些关碍”的种子,日后但凡宋记食肆或柳子韫本人稍有行差踏错,或被人“举报”些什么,这颗种子就可能发芽,成为县令下意识倾向“从严处理”的依据。
“好,好,我儿心中有数便好。”王员外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又细细嘱咐了许多体己话,备下厚礼让女儿带回县衙。
数日后,王姨娘返回县衙。
又过了些时日,一次县令在后宅用罢晚膳,心情颇佳,王姨娘伺候茶水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听闻父亲因生意上的事有些烦闷,似与官道上一家新近很红火的食肆有些摩擦,那食肆的东家还是个年轻的读书人,行事颇为高调云云。
她语气温婉,并未直接指摘什么,只流露出些许对父亲年事已高还要操劳生意的怜惜,以及对“年轻气盛者不懂规矩”的淡淡忧虑。
县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官道食肆?年轻读书人东家?行事高调?
柳子韫,这不正是他治下那位连中小三元的奇才,他还曾亲自批示赏赐了三亩私田以示嘉奖么?对于这位学子,县令是留有印象的,甚至颇为关注,毕竟一个偏远县城能出个“小三元”,无论于教化之功还是他个人的官声考评,都是难得的亮点,他也隐约知道,这位柳子韫家中似乎经营着食肆,当初还觉得此子能兼顾家计与学业,颇为不易。
此刻听到爱妾提及,县令心中了然,这恐怕是王员外生意上争不过,搬出女儿来敲边鼓了。
他身为世家出身,自幼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等级观念浸染,内心深处对纯粹的商贾之道确有几分不自觉的轻鄙,听到柳子韫的食肆“颇为红火”、“行事高调”,他第一反应并非是觉得柳子韫经营有方,反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念头:“此子既有如此才学,正该一心扑在圣贤书上,以求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怎可太过沉溺于商贾末技,与民争利?确是有些……不务正业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毕竟是一县之主,城府颇深,不会因内宅妇人几句婉转的抱怨就轻易表态,更不会贸然去打压一个可能为他带来更多政绩的潜力学子。
尤其是眼下,乡试榜单公布在即,若柳子韫此番能中举,甚至取得好名次,那便是他在叶县教化有功的实打证据,足以在考绩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岂会去动自己可能的“政绩招牌”?
因此,县令听了王姨娘的话,面上并未显露什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捻须不语,既未附和,也未追问,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干预的意思。
王姨娘察言观色,见老爷反应平淡,便知此事未能立时奏效,心中虽有些失望,也不敢再多言,乖巧地转移了话题。
次日,王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得了主子的吩咐,便寻了个由头出了县衙后角门,悄悄回了趟王家。
王员外正在书房里焦灼地踱步,见丫鬟回来,连忙屏退左右,丫鬟将王姨娘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着重描述了县令老爷那声不置可否的“嗯”,以及随后平淡的反应,末了低声道:“夫人让奴婢告诉老爷,看老爷的意思,县尊大人对此事……似乎并未十分上心,也未露出要过问的意思。”
王员外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胸口一阵发闷,他花费心思,动用了女儿这张重要的牌,得到的竟是这样近乎无视的反馈?
县令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他不想为了王家的生意纷争,去为难一个可能有前途的学子,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
“好……好一个柳子韫!”王员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他没想到,对方一个农家子的“小三元”名头,在县令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之重,连枕头风都吹不动。
但他王某人能在叶县立足多年,靠的不仅是财势,更有审时度势的狡猾和不肯轻易认输的狠劲。
县令的“不干预”是现状,但未必不能创造“不得不干预”或“顺水推舟干预”的条件。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转身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这可不是小数,足以在县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小宅院。
他将银票仔细折好,递给那垂手侍立的丫鬟,脸上重新堆起几分惯常的、却未达眼底的笑意,语气格外和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辛苦你了,这点心意,你带回去,务必亲自交到你家夫人手中。”
丫鬟连忙双手接过,触手便知是银票,心中一跳,头垂得更低:“是,老爷。”
王员外踱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嘱咐道:“告诉你家夫人,县令大人的态度,我明白了,是‘不想干预’,但……”
他刻意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也不是不能告诫一二’,让她心里有数,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需得看准时机,用对方法,这银子,便是让她在衙内打点、留意消息、维系人情的用度,告诉她,为父这边,自有分寸。”
这番话,说得含蓄却又直指核心,“不想干预”是县令当前的态度;“不是不能告诫一二”则暗示,如果柳子韫自身出了“问题”,或者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县令出于职责和舆论,也是可以“依法”或“依理”过问甚至惩戒的,关键在于,要创造出这样的“问题”和“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