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依旧明亮安静,上午那张写满了规划的纸还摊在书案上,柳子韫没有立刻继续那些宏观的筹谋,而是另铺开一张稍小的笺纸,提笔蘸墨,开始思考更新食肆菜单的事情。
昨日周岁宴上那些菜色的反响,给了他不少启发,烤乳猪固然隆重难以常备,但香煎毛豆腐的做法相对简单,风味独特,完全可以作为一道特色小食推出。
柳子韫提笔蘸墨,在“宋记食肆·新定菜单”的标题下,开始分门别类、细致地罗列,除了以前就有的汤面馒头包子、大锅菜配杂面窝窝、卤煮火烧及凉菜卤味外,农家小炒又添了香煎毛豆腐、酱爆鸡丁、糖醋鲤鱼等新菜,另有注明,可接受定制小炒,需提前商议食材与价格。
检查一遍,新菜单结构清晰,层次分明,既有薄利多销的饱腹主食,也有利润较高的特色风味和精致小炒,还有灵活的凉菜卤味作为补充,价格定位考虑了宋家庄周边及过往行商的消费水平,显得实惠而不低廉,有特色而不浮夸。
……
渤海省贡院的喧嚣已然散去,朱红的大门缓缓闭合,结束了它今秋最重要的使命,码头上,一艘官船正升帆待发,即将载着此次乡试的副主考、翰林院侍读学士汪琉杉返回京城。
“能看到张岩那老王八蛋发青的脸色,只是不虚此行啊!”
汪琉杉立在船头,江风拂动他官袍的衣角,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昨夜放榜时的情景,犹在眼前,尤其是看到同为主考、出身世家大族的礼部侍郎张岩那张憋得发青的脸,他便觉得这趟差事,虽有劳累,却也值了。
他与张岩,虽同为主考,但立场、眼光乃至评卷标准,可谓南辕北辙。
张岩出身簪缨世族,骨子里便带着对寒门子弟的轻蔑,对朝中近年来隐隐涌动的“务实”“求变”之风更是深恶痛绝,此番阅卷,张岩批注的重点几乎全在八股制艺与应用文写作的“规矩”与“辞藻”上,对于真正考验学子见识、胸襟与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经史时务策”五道大题,往往只是草草掠过,不甚在意。
而他汪琉杉,身为天子近臣,深知陛下锐意进取、渴求实干之才的心意。评卷时,他一丝不苟,尤重那五道时务策,也正是在这最为关键的策论中,他发现了一份令他眼前一亮的卷子。
那份试卷,论及边防、漕运、农桑、吏治、钱法,观点既不泥古,亦不空谈,提出的方略新颖而务实,往往能切中时弊要害,展现出远超同侪的知识广度与宏阔视角。
其文风扎实,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与冷静剖析问题的智慧,这绝非寻常闭门死读经书的腐儒所能为。
汪琉杉越看越是心喜,细细品味,几乎击节赞叹,随后,他再查阅此考生另外两场的卷子,发现同样出类拔萃,法度严谨,文采斐然,无懈可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在最终评语上写下“上上”等第,并直接批注:“理明辞达,识见超卓,深合经义时务之要,可为解元。”
阅卷官们的初评与等第汇集后,进入了最关键也最权威的环节——由渤海省最高行政、司法、军事长官,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三位主官,根据试卷等第与评语,共同复核,最终核定名次,谓之“定榜”。
在此庄严程序下,这份获得汪琉杉极高评价、且经其他考官交叉审阅亦无劣评的卷子,其综合优势显而易见,被毫无争议地定为了第一名。
放榜当夜,两位主考官照例前往布政使司衙门,会同三司主官进行最终确认并查看钤印后的正式榜单,当糊名被揭开,书吏将详细的籍贯名录呈上,张岩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名字,以及其下清清楚楚的户籍——“渤海省青州府叶县宋家庄”。
一个毫无背景、地处偏远的农家子弟!
张岩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要求立刻调阅原卷及所有评语,他耐着性子,尤其是重点细看了那份曾被他忽略的时务策,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他终于明白汪琉杉为何如此力荐此人了——这卷子里的观点,那股子务实求变的劲头,分明与朝中某些他极为反感的“新派”言论隐隐相合!再看评语栏,自己当初批下的“理明辞畅,文采斐然”四字赫然在目,“上上”的等第更像是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故而,如今在三司长官面前,已成定论,再难质疑。
他身为礼部侍郎、钦差主考,面对已经三司会同定案、用印公示的榜文,岂能因个人好恶而公然否定?
众目睽睽之下,张岩只觉胸中一股恶气憋闷难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愤然拂袖离去,留下神色平静的三司主官与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笑意的汪琉杉。
江风渐急,官船缓缓离岸,汪琉杉收回望向省城方向的视线。
那个来自宋家庄的学子,名叫……
柳子韫?
……
眼见着“宋记食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门前车马不断,香气四溢,而自家投了本钱、寄予厚望的“罗记食肆”却日益冷清,门可罗雀,罗大头急得嘴角冒泡,连连去背后的东家王员外处诉苦讨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