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小舅舅——翠娘怀里刚满周岁的宋小彬，更是早早就眼皮打架，依偎在母亲怀中睡得无知无觉。

宋小树见状，轻轻起身，从柳子韫怀中接过同样睡得小脸通红的银宝，又示意翠娘抱着小彬。

“娘，劳烦您跟我来，先把这三个小的安顿到里屋床上吧，这里闹，让他们睡踏实些。”他对翠娘柔声道。

“哎，好。”翠娘连忙应下，抱着小彬，跟着抱着金宝银宝的宋小树，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进了东梢间温暖的主卧，将三个小家伙并排放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盖好小被，看着他们恬静的睡颜，母子二人相视一笑，满是慈爱。

堂屋这边，太爷爷和太奶奶毕竟年事已高，熬不得夜，方才的欢欣过后，疲倦便悄然爬上眉梢，太爷爷虽还强打着精神与柳子韫说话，但眼皮已有些沉重。大爷爷宋文丘最是细心，见状便起身道：“爹，娘，时辰不早了，夜路虽不长，但秋夜寒凉，咱们也该回去了，让子韫和小树他们也早些歇息。”

太爷爷点点头，没有逞强，在宋文丘和宋大山的搀扶下起身，太奶奶也被大奶奶和谷小草小心扶起，柳子韫和宋阿爷连忙相送，一直送到院门外停着的牛车旁。

“子韫啊，今日这宴，甚好。”太爷爷临上车前，拍了拍柳子韫的手臂，话不多，但眼中满是肯定与期许，“新宅稳当，家业兴旺，孩子康健，比什么都强。好生过日子。”

“太爷爷说的是，孙婿谨记。”柳子韫躬身应道。

牛车缓缓驶离，融入夜色，不多时，三爷爷宋文岳和幺爷爷宋文岭两家人也结伴告辞，他们住得近，步行即可，一路上还在低声回味着今晚的见闻，尤其是那能转的桌子和奇妙的“生辰糕”。

送走大部分客人，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不少。

堂屋内，宋阿爷宋文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柳子韫又在桌边坐下，阿右机灵地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端上来，清雅的茶香驱散了些许宴后的油腻与倦意。

“今日辛苦你了。”宋阿爷啜了口茶，看着眼前气度越发沉稳的孙婿，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难为你想得这般细致。”

“阿爷过奖了，都是一家人，应该的。”柳子韫为宋阿爷续上茶水，“也多亏了家里各位叔伯兄弟帮衬，豆腐供应及时，才能这般顺利。”

一老一少，就在这略显凌乱却余温未散的堂屋里，轻声聊了起来，话题从今晚的菜肴，慢慢延伸到接下来的腐乳生意、荒山开垦，乃至对乡试放榜的些许期许，没有太多激昂的话语，只有平淡务实的交流，却更显亲近。

与此同时，后院和餐厅里，大伯么谷小草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早就挽起袖子，带着宋小树、阿左阿右和李大梅几人，开始利落地收拾残局。

其实也没什么太难收拾的——柳子韫准备的菜量虽足，但架不住今日人多，且多是做惯农活、胃口本就不小的庄稼汉，更何况菜肴如此美味诱人，除了些骨头残渣和少许汤汁，碗碟基本都已见底，连那巨大的烤乳猪也只剩一副光洁的骨架。

“瞧瞧，吃得可真干净！”谷小草一边将空盘叠起，一边笑道，“可见子韫手艺是多招人馋。”

宋小树脸上带着满足的倦色，闻言也笑了：“大伯么说得是，大家吃得开心，我们忙也高兴。”

他手里不停，将用过的碗筷分门别类放入木盆，准备明早再细细清洗。

李大梅和阿左阿右则麻利地擦拭着那张巨大的旋转桌面，撤下桌布，清扫地面。

收拾妥当后，宋阿爷也带着一家人离开，柳子韫和宋小树相送，直到宋阿爷、宋大江、宋大河等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村中的小径拐角，柳子韫和宋小树才收回目光。

“都走了。”宋小树轻轻舒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圆满后的淡淡疲惫，以及掩不住的轻松与满足，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夫君，月光勾勒出柳子韫挺拔的轮廓，眉眼间亦有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嗯，都回去了。”柳子韫应了一声，抬手很自然地揽住夫郎的肩，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累坏了吧？从早到晚就没歇过。”

靠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肩头，宋小树摇了摇头，声音柔和：“不累，心里欢喜。”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身后灯火渐熄却依旧巍然的新宅，“这是咱们的家了，真好。”

两人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享受着喧闹过后的宁静，以及这份并肩而立、共筑家园的踏实感。

夜风微凉，柳子韫揽着宋小树，转身朝院内走去。

身后传来沉稳的关门声，以及门闩落下的轻响，夫夫二人回头，只见李大梅已将厚重的院门合拢闩好，正转身朝东边走去，她步履轻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径直走向那间位于东南角、暂时作为门房安置仇虎一家的东尽间。

屋子里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灯火，想必是留给她的，仇娇娇年纪小，今日虽未上席，但宴席中途，柳子韫便亲自去后厨，将那只烤乳猪分切时特意留出的一条肉厚味美的猪后腿，并几样精致的菜肴，送到了后面，让仇虎、李大梅、仇娇娇和阿左阿右在厨房另开一桌，也算是共庆乔迁之喜，想来小丫头定是吃得开心，此刻早已进入梦乡。

李大梅轻轻推门进去，那点微光随即被门板掩去，东厢房彻底安静下来。

整个宅院，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归于沉寂，外院空旷，月光铺地，只余他们二人的脚步声。

当他们穿过垂花门步入内院时，一股与室外秋夜微凉截然不同的、干燥而舒适的暖意便悄然包裹上来。

柳子韫做事向来周全，虽是新宅入住的第一夜，但早在几天前，他便让李大梅将各屋的火墙提前点上了，新砌的青砖房，难免有些潮气，连着几日不疾不徐地烘烤，如今整座宅子已是干爽温暖，空气中没有丝毫阴冷或霉味，只有木料、灰浆与淡淡烟火气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新家”气息。

与之前租住的、狭窄且冬冷夏热的小院相比，眼前这宽敞舒适、温暖干燥的二进院落，简直是天壤之别。

内院正房窗户透出的暖黄光线，在干燥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那里，有他们沉睡的孩子，有他们崭新的、温暖的卧房。

“走吧，”柳子韫握了握宋小树微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很快被周遭的暖意同化，“孩子们该睡得沉了，咱们也该歇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