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崭新的窗棂,在新居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柳子韫推开东梢间卧室与耳房连通的那扇小门,步入专设的盥洗室,这里虽无现代自来水,但设计巧妙,一个带木塞出水口的大陶缸盛满清水,下方是青石砌就的排水沟渠,连接屋外的渗井,他用柳枝蘸了细盐洁牙,再用浸湿的细麻布巾擦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人精神一振,热气蒸腾后,磨得极光的铜镜上蒙了一层薄雾,映出他清晰了许多的轮廓。
这是他在这座崭新、属于自己名下的宅院里醒来的第一个清晨。
推开盥洗室的门,正要步入外间,却见阿左和阿右已经安静地候在了门口,两个双胞胎哥儿穿着干净的细布衣衫,手里捧着干净的水盆和布巾,显然是预备着主家起身后,进来收拾卧房、更换盥洗用水的。
“主家安。”见他出来,两人齐齐矮身行礼,动作轻悄,脸上带着恭敬又勤快的笑容。
“起得这么早?”柳子韫微微颔首,随口道,“昨夜收拾到那么晚,该多歇会儿。”
“回主家,不累的。”阿左声音清脆些,“李娘子比我们还早呢,灶上的火都起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米粥清香和面食焦香的温暖气息,正从东厢南侧的耳房——也就是厨房的方向,悠悠地飘散过来,弥漫在干燥温暖的晨间空气里。
柳子韫信步走出正房,站在檐下,院子里已经被清晨的天光洗得干干净净,东厢耳房烟囱炊烟袅袅,窗户里透出橘红的灶火光,隐约能看见李大梅沉稳忙碌的身影。
阿右已经机灵地进了主卧,开始轻手轻脚地整理床铺,收拾盥洗室,阿左则跟着柳子韫,低声询问:“主家,早膳已在厨房备着,您是现在用,还是等主君和小少爷们一道?”
“等小树和孩子们醒吧。”柳子韫说着,目光掠过这井然有序的一切——恭敬候命的仆人,炊烟温暖的厨房,宽敞整洁的院落,以及屋里尚在安睡的家人。
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骤然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在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坚信劳动最光荣、人人平等的天才少年,实验室、图书馆、答辩会场、甚至田间地头的调研,才是他熟悉的战场,自己洗衣做饭、整理房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用所学知识造福一方,或许能得个奖,评个职称,在专业领域内有所建树。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穿越时空,身处这样一个等级分明的封建王朝?更没想到,凭着一系列因缘际会与现代知识的“降维打击”,他不仅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娶了夫郎,生了孩子,科举有望,产业初兴,如今更是住进了自己设计的大宅院,有了忠心能干的仆役,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清晨有人候着收拾房间,厨房有人做好热腾腾朝食的……“老爷”生活。
这算什么呢?柳子韫心里泛起一丝荒谬的自嘲,这大概就是……封建主义地主阶级的日常生活?他所受的教育,他所认同的价值观,与眼前这真实而舒适的一切,形成了某种微妙而持续的张力。
阿左阿右和仇虎一家虽是他买来的奴仆,但他也尽力以平等态度对待他们,提供远超寻常的待遇和保障,但无可否认,这种“主家”与“下人”的关系结构,这种被细致服务的生活模式,与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依然格格不入。
可另一方面,看着这自己一手打造出的安稳家园,感受着这份在陌生时代艰难挣得的周全与便利,想到能让小树和孩子们过上更好、更安全、更少操劳的生活……那份满足与保护欲,又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真是……”他几不可闻地低语,摇了摇头,将那点复杂的感慨压回心底。既来之,则安之,更重要的是,则“善”之,在这个世界,用他的方式,照顾好身边的人,尽可能带来积极的变化,或许才是对过去所受教育最好的践行,而非一味纠结于形式。
“阿左,”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去厨房看看李娘子那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等主君和孩子们醒了,再把朝食端到餐厅。”
“是,主家。”阿左应声,快步朝厨房走去。
柳子韫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又带着炊烟暖意的空气,转身走向西梢间的书房,崭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乡试结果未卜,腐乳等着开坛,荒山等着规划,食肆需要照看……他这位新鲜出炉的“柳老爷”,可没多少时间沉浸在不合时宜的感慨里。
柳子韫步入西梢间的书房,晨光正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崭新的书架与宽大的书案照得透亮,空气里还飘散着新木与纸张的清香,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宣纸,取笔蘸墨,落笔写下的并非诗词文章,而是一份条理分明的近期规划。
腐乳之事是眼下最紧要的,前几批豆腐已成功发酵入坛,正静静进行着后期的蜕变,需得每日留心察看;后续几批豆腐陆续便会送到,同样的流程须得再走一遍。他还想着要试试不同的香料配比,琢磨出麻辣、五香、原味几样风味,更要思量如何将这腐乳化入菜肴,烧肉也好,作蘸料也罢,若成了,食肆里又能添几样招牌,往远了看,若这东西真能成,一个小而规整的作坊便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