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去了一趟公牙行,将逾期的几日房租结清,办理了退租手续,周牙人热情相送,直说希望柳相公下次来省城还能找他。
考虑到归途和回家后的人手问题,柳子韫觉得仇虎和李大梅虽然得力,但要兼顾护卫、家务和照顾两个越发活泼好动的孩子,实在有些分身乏术,他便又在牙行里,精心挑选了两个看起来干净利落、性情温顺的十五六岁的小哥儿,买了下来,这样,金宝和银宝日常起居便有人专门看顾,宋小树也能轻松不少。
同时,他也意识到,小桃和小榆年纪渐长,不能再只是单纯地玩耍和做简单家务了,是时候该系统地学些东西,无论是女红账目,还是读书识字,回到宋家庄后需要为他们规划起来。
他租了一辆宽敞结实的大车,足以容纳一家人和越来越多的行李——包括采购的各种省城特产、礼物、那瓶昂贵的葡萄酒,以及那头如今家庭地位颇高的小青牛。
一切准备就绪,柳子韫带着一家人,辞别了这座给他们带来巨大财富、崭新见识,也经历了考场拼搏与小小风波的临淄城,乘坐大车,朝着港口方向驶去。
来到码头,登上来时那一类的豪华客船。
与来时不同的是,如今他们一家的人口增加了不少,柳子韫、宋小树、金宝、银宝、小榆、小桃,新买的两个小哥儿,仇虎一家三口,还有那头备受宠爱的小青牛。
按照常理,像仇虎、李大梅以及新买的两个小哥儿这样的仆役,通常会被安排在甲板下狭窄、拥挤、空气流通不佳的统舱,那里是专门给下人、普通水手和低消费旅客准备的。
然而,柳子韫在订舱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船家说道:“订两间上等的大包厢。”
船家略微诧异,提醒道:“相公,您家这些下人,可以安排在下舱,能省不少银钱……”
柳子韫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无妨,都住在一起,方便照应。”
于是,一家人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两个宽敞明亮的上等包厢里,柳子韫、宋小树带着两个孩子以及小榆小桃住一间;仇虎一家三口和两个新买的小哥儿住另一间,虽然依旧需要挤一挤,但环境远比阴暗的下舱要舒适得多,也有基本的隐私。
当仇虎和李大梅得知主家竟然为他们这些下人也订了上等包厢时,心中的感动难以言表,他们深知这多花的银钱并非小数目,主家此举,并非炫耀,而是实实在在地将他们视作了“家人”,给予了他们作为人的尊重和体面;两个新来的小哥儿更是受宠若惊,暗自庆幸跟了一位如此宽厚仁善的主家。
夜幕降临,河风透过微微开启的窗缝带来丝丝凉意,包厢里,油灯的光芒柔和地摇曳着,将人影拉长在舱壁上,金宝、银宝、小榆、小桃,都已在各自的床铺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宋小树见孩子们都安睡了,便从贴身携带的、缝制紧密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小布包,他走到柳子韫身边,在灯下轻轻打开,里面是三张崭新的、印着复杂花纹和面额的银票。
“子韫,”宋小树将银票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咱们这趟出来,剩下的所有银钱了,咱来时带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加上乡亲们送的盘缠,拢共有近四百两,肥皂生意挣了差不多两千二百两,这些天在省城,租房、买东西、吃饭、雇人、买牛……林林总总花销了不少,我仔细算过,抛开所有花费,还剩下一千五百多两,我都换成这三张五百两的银票了,你收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掌管这么大一笔钱财,对他而言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柳子韫接过那三张轻薄的纸,心中也是感慨,这趟省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他看着宋小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的侧脸,知道这些天他精打细算、管理账目也十分辛苦。
“辛苦你了,小树。”柳子韫将银票仔细折好,并没有推辞,而是贴身放入自己内衫特制的暗袋中,他深知在这人员复杂的客船上,财物必须万分小心,他的警觉性高,身手也好,由他保管最为稳妥。
“放在我这里,你放心。”柳子韫握住宋小树的手,低声道,“等回到家,这些钱就是我们未来立业的根本。”
宋小树点点头,脸上露出安心和信赖的笑容,有夫君在,他总是觉得无比踏实。
柳子韫正欲吹熄油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熟睡的孩子们,跳跃的微弱火光下,金宝胖乎乎的手腕上闪过一道醒目的金光,旁边银宝的脖子上也有金灿灿的反光,就连小榆和小桃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也各有一只温润的玉镯子。
这景象让他瞬间清醒,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暗道一声:“疏忽了!”
他想起来,这是来时在船上,那位云姓富商作为香皂的回礼,送给孩子们的东西,当时只觉得是长辈的喜爱和客气,在省城繁华之地,孩童戴些金银玉石也不算太过扎眼,他便没有阻止,但在省城时,他们深居简出,后来他更是闭关备考,竟忘了这茬。
如今要返回宋家庄,乃至下面的桃源镇,这些东西就太过惹眼了,乡下地方,寻常孩子有个银锁就算体面了,这等成色的金镯、项圈和玉镯,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我家很有钱”,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端。
他连忙轻声对尚未睡着的宋小树说:“小树,先把孩子们身上的金玉饰物都摘下来收好。”
宋小树先是一愣,随即也立刻明白了夫君的顾虑,他点点头,两人借着微光,轻手轻脚地行动起来。
柳子韫小心地取下金宝手腕上沉甸甸的雕花金镯和银宝脖子上的金项圈,那分量着实不轻;宋小树则温柔地褪下小榆和小桃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这些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显然价值不菲。
他们将这几件贵重饰品用软布包好,放入装重要物品的箱笼最底层,稳妥地收了起来。
“还是你想得周到。”宋小树舒了口气,“回去还是给他们戴以前的银锁片就好。”
柳子韫点点头,这才彻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