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县衙回来,将最后一笔巨款存入钱庄换成轻便的银票后,柳子韫便彻底进入了闭关读书的状态,小院的大门平日里多半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访客,只有仇虎偶尔出入采购生活用品,气氛变得宁静而肃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桃花香皂’带来的影响并未立刻消散,接连几天,仍不时有各府的管家、有体面的仆役寻到榆林巷这小院门前,叩响门环。
负责应门的通常是仇虎或李大梅,每当有人询问道‘柳相公可还有香皂售卖?’时,无论是谁应门,都会按照柳子韫事先的交代,露出爱莫能助的抱歉神色,坦然告之:“实在对不住,我家相公早已言明,那批海外舶来的香皂已然售罄,库底已清,确是一块也无了。”
若遇纠缠询问何时会再有货的,则会补充道:“此物乃海外难得之物,相公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那一批,如今海路迢迢,音讯难通,何时能再得,实在是渺茫,或许……再无后续也未可知。”
这番说辞,通过不同人之口,一次次清晰地传递出去,渐渐地,那些寻货的人也死了心,不再前来叨扰。
而这,恰恰坐实了柳子韫最初抛出的‘海外舶来品’的说法,正是因为‘稀缺’和‘难以获得’,之前的高价和争抢才显得合情合理,也使得拥有过香皂的人更觉其珍贵。
柳子韫成功地将‘桃花皂’塑造成了一个短暂的传奇,然后潇洒地抽身而退,未留下任何关于其真实来源的把柄。
怀揣着超过两千两百两的巨款银票,柳子韫只觉得底气前所未有的充足,之前因为资金问题,宅子的建设只能分期进行,先完成一期部分,如今,这已不再是问题。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那叠银票中取出一张面额五百两的,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言辞恳切、交代清晰的信托,信中大致内容如下:
张师傅台鉴:
一别经月,甚念,韫已于省城安顿,偶有所得,资用稍宽,思及家中宅院,乃安居之根本,不宜久拖,今特奉上银票五百两,烦请张师傅全力施为,依照原定图纸,将宅院内外一并修筑完备,包括所有预定家具、内部陈设,乃至院落平整绿化等一应细节,望能精益求精,早日竣工,款项若有余,便请置办些实用物件填充;若不足,亦请来信告知,韫当即补上,一切事宜,皆托付于您,韫深感安心。
柳子韫敬上!
他将银票和信仔细封好,找来稳妥的驿递,加急寄往叶县的木匠铺子。
不再分期,一次性投入五百两巨资,要求将宅子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建好!这就是金钱带来的底气与效率。
在省城住了一段时日后,最初的陌生和拘谨渐渐褪去,宋小树也慢慢适应了府城的生活节奏,有仇虎和李大梅一左一右护卫,他胆子也大了许多,不再只困于榆林巷的小院。
他开始时不时地带着孩子们,由仇虎夫妇陪着,去逛省城繁华的街市,见识不同的风物,而他的“逛”,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会特意选择那些名声在外的酒楼食肆,点上几道他们的招牌菜。
他不再是单纯地享受美食,而是像一个最认真的学生,仔细地观察、品味。看那葱烧海参的芡汁是如何做到浓稠亮泽、紧紧包裹住食材的;尝那清蒸鱼的火候,是如何让鱼肉在熟透的同时保持极致的鲜嫩;琢磨那红烧肉的调味层次,除了常见的糖、酱油,是否还加入了别的秘料来增香解腻……
他甚至会悄悄记下一些别致的菜品搭配和摆盘方式,每次品尝,他都在心里默默与自己食肆的菜色做比较,‘偷师’这些大酒楼厨师的技艺和创意,思考着哪些可以借鉴,如何改良成更适合自家食客口味和消费水平的菜式。
他深知,自家走的是实惠亲民的路子,不可能完全照搬酒楼那些用料昂贵的菜,但这种对“味道”和“技艺”的钻研精神,以及不断学习、取长补短的态度,却是相通的。
柳子韫得知他的举动后,非但没有笑话他“偷菜”,反而大为赞赏,认为这是非常有远见和进取心的表现,宋小树在经营自家的生意上,显然投入了越来越多的心思和热情,并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提升方式。
这也是柳子韫乐意见到的,他的夫郎决不能像其他那些妇人夫郎一般成为自己的附属品,他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爱好和人生价值去实现,而不仅仅是相夫教子,枯度一生。
……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农历八月初,秋闱之期已至。
贡院附近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多了许多面色凝重、携带着大包小裹的学子,以及送行的家人。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宋小树便忙碌起来,他精心烙了好几张厚实、耐存放的油饼,用油纸包好;又准备了干净的自制咸菜,同样仔细封装;还将水壶灌满放凉的开水。他知道贡院号舍的艰苦,尽可能想让柳子韫在里面的几天能吃得上干净、顶饿的食物。
八月初八清晨,天还未大亮,柳子韫便起身了,他检查着要带入考场的考篮:里面除了文房四宝、蜡烛,便是宋小树准备的干粮和清水,还有一小包盐和一小罐猪油,以备简单调味和补充体力。
宋小树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他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但也从旁人的议论和柳子韫偶尔的提及中知道,那贡院的号舍如同囚笼,面积狭小,吃喝拉撒睡都在那方寸之地,还要连续进行九天高强度的考试,对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摧残。
“子韫,一切小心……若是……若是实在不适,莫要强撑……”他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他知道科举对夫君的重要性,但更担心他的身体。
柳子韫看着夫郎担忧的模样,心中温暖,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放心,你夫君我身强体壮,精神也好,区区几日,难不倒我,你安心在家带着孩子等我好消息便是。”
他背上考篮,由仇虎陪同着,汇入了前往贡院的人流,贡院门口已是人山人海,衙役兵丁林立,柳子韫深吸一口气,接过仇虎手中最后的物品,随着队伍缓慢前行。
秋闱的搜检果然比之前的院试、府试严格数倍,在贡院大门旁,临时用布幔隔出了几个小间,所有考生都需入内接受脱衣检查,以防夹带,虽说按规定可以保留一条亵裤,但对于许多文弱书生而言,在陌生兵丁面前赤身露体,已是极大的羞耻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