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缓缓启动,驶离了喧闹的村口,驶向了通往省城的官道。
从宋家庄到县城码头,一路都有相熟的乡亲相送,直至目送柳子韫一家登船,那祝福声犹在耳畔。
码头边,停靠着那艘柳子韫特意挑选的客船,此船虽非官船画舫那般极致奢华,却也堪称“豪华”二字,船体颇大,分为上下两层,雕梁画栋,漆色鲜亮,在众多客船中显得鹤立鸡群,柳子韫深知此行带着两个幼子,路途不近,舒适和安全最为重要,故而宁愿多花些银钱,也要包下上层一间宽敞的舱房,免去与陌生人挤挨的烦扰,也图个清静。
“哇——好大的船!”宋小榆和宋小桃一踏上跳板,就忍不住低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新奇,连被宋小树抱在怀里的金宝和银宝,也似乎被这庞然大物吸引了注意力,挥舞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
舱房内果然没有让人失望,空间敞亮,铺设着干净的木地板,临窗有一张固定的小桌和两把椅子,靠里是一张宽敞的榻,足够他们一家歇息,窗户开着,带着水汽的微风拂入,驱散了夏日的闷热,最重要的是,少了陆路的颠簸之苦。
船家一声悠长的吆喝:“开船喽——!”伴随着船工们整齐的号子,大船缓缓离岸,驶入宽阔的河道。
初始,两岸还是熟悉的县城景致,渐渐地,房屋变得稀疏,视野豁然开朗,碧波荡漾,水光接天,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向后移动,这与陆路上完全不同的行进方式,带来了全新的体验。
宋小树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抱着孩子,但见船行平稳,如履平地,这才渐渐放松下来,他将金宝银宝放在铺了软褥的榻上,任由他们扶着床沿,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柳子韫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感受着拂面的江风,心中亦是开阔,他指着窗外,对依偎过来的宋小树和好奇凑过来的小榆小桃讲解道:“我们此刻在玉河,顺着这条河北上,会汇入青州运河,再一路向东,便可直达临淄府,也就是省城所在,这水路,比陆路少了颠簸,也快上一些。”
船行水上,别有一番意趣,白日里,他们或在舱内休息,或到甲板上观赏风景。看沿岸码头城镇繁华,看远处田野村落宁静,看江上帆影点点,鸥鸟翔集,金宝银宝似乎也格外喜欢这摇摇晃晃的感觉,除了吃奶睡觉,大部分时间都精神头十足,在榻上爬来爬去,或者被小榆小桃逗得咯咯直笑,含糊地叫着“papa”、“dede”。
柳子韫偶尔会拿出书卷温习,但更多时候是陪着家人,他抱着儿子,指着江上的大船告诉他们那是“船”,指着飞过的鸟儿说那是“鸟”。宋小树则拿出准备好的简单吃食,一家人在摇晃的船舱里,倒也别有一番温馨滋味。
船在青州府码头停靠,补充些淡水吃食,上下旅客,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往来的客商,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柳子韫正抱着银宝在舱房窗边,指着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给他看,算是“早教”,忽然,码头上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他的目光。
只见一队约莫十几个身着统一青色短褂、身形精干的随从,簇拥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老爷正朝这艘船走来,那老爷面容端正,下颌微须,一双眼睛虽带着生意人常有的和气,但开阖间偶有精光闪过,显露出内里的威严与精明,他身着靛蓝色暗纹杭绸直裰,料子名贵却不扎眼,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顶员外巾,打扮确是富商模样。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通身的气派——并非文人雅士的清贵,也非官员的威仪,而是一种……近乎张扬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强烈存在感。
尤其是他左手拇指上戴的那枚扳指,在阳光下简直堪称一件“凶器”!那绝非普通黄金,色泽赤黄浓烈得近乎妖异,打磨得光可鉴人,其上有繁复无比的累丝镶嵌工艺,嵌着的似乎是……红宝石?阳光照射其上,反射出的光芒璀璨夺目,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
柳子韫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心中暗自咋舌:“好家伙,这黄金的纯度怕是极高,镶嵌的宝石也绝非俗物。这位爷出门在外,这般打扮,是怕人不晓得他家里有矿?还是故意炫富拉仇恨的?”
那富商老爷似乎早已习惯了周遭或羡慕、或惊讶、或隐含嫉妒的目光,神态自若,步履沉稳,在随从的小心护卫下登上了船,他们包下了柳子韫隔壁的几间上房,阵仗不小。
宋小树也看到了这一幕,抱着金宝凑过来,小声道:“那位老爷……可真气派。”他虽不懂珠宝成色,但那明晃晃的金光和迫人的气势是做不了假的。
柳子韫收回目光,笑了笑,低声道:“财不外露,这位倒是反其道而行之。要么是背景深厚无所畏惧,要么……”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觉得这人行事颇为高调,不像寻常商人。
船再次起航。
那富商老爷似乎并不总待在舱内,偶尔也会到甲板上透透气,凭栏远眺,他的随从则警惕地分布在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可能靠近的任何人。
有一次,他带着小榆和小桃在甲板上看两岸风景,恰好与那位出来透气的富商打了个照面。
那富商目光落在柳子韫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和讶异:“这位小哥,恕我冒昧,你……长得似乎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柳子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位老爷,您这搭讪的方式……未免也太老土了些吧?”
富商:“……我说的是真的。”
柳子韫挑了挑眉,心下暗自嘀咕:难道我长了一张大众脸不成?这年头,难道是丑的各有特色,帅的千篇一律,以至于都能撞脸别人的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