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那老爷微微颔首，吃得颇为满意，那少爷更是风卷残云，显然对这地道的乡土风味甚是受用。
酒足饭饱，准备启程时，那少爷走到柜台前，看着应对得体的宋小树，点了点头，竟又甩下了一锭十两的雪花银！
“味道没变，店也像样了。”少爷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倨傲，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希望下次再来，你这会更好。”
说完，他便转身登车，庞大的车队再次启程，留下食肆里一众目瞪口呆的伙计，和柜台上两锭闪着光的元宝。
春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宋记食肆崭新的青砖灰瓦上，门前车马络绎，人声鼎沸。生意越是红火，那隐藏在角落的窃窃私语便如同潮湿处的霉斑，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和暧昧的揣测。
“瞧见没，柳相公如今可是秀才老爷了，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回来就关在屋里，门都不出……”
“可不是嘛，以前还常在村里走动，现在倒好，见首不见尾的。”
“啧啧，听说县城里的姑娘哥儿，一个个水灵又会打扮，柳相公年轻有为，又是‘小三元’，被人盯上也不稀奇……”
这些话语，起初只是在长舌妇与闲汉们嚼舌根时流传，但随着宋记食肆的生意越发惹眼，那谣言也如同被风鼓动的野火，越烧越旺，渐渐变了味道。
“哪是去求学？分明是在县学旁赁了院子，养了个娇滴滴的小情儿！”
“我就说嘛，那宋小树一个乡下哥儿，如何配得上秀才公？柳相公如今是体面人，怕是早嫌他上不得台面了！”
“可怜宋小树还傻乎乎地替他赚钱养家，这男人啊，一变心，十头牛都拉不回！”
这些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钻进了宋小树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客潮稍歇，杨婶子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愤愤道：“宋哥儿，你别听外头那些烂了心肝的胡吣！柳相公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宋小树动作一顿，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平日里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杨婶，我知道，子韫他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开，他不是不信柳子韫，只是……只是那“配不上”、“泥腿子”的字眼，像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缺乏安全感的地方。
晚上回到家，哄睡了咿咿呀呀的金宝银宝，宋小树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灯花，有些出神，柳子韫上次回来，给他带了一盒县里买的细腻胭脂，说他打理食肆辛苦，该用些好的，又仔细问了新食肆的运营、水井的使用情况，还抱着他，一遍遍说着“辛苦你了，小树”，那眼里的心疼和眷恋，做不得假。
可为何……谣言还是会让他心绪不宁？
又到了旬休日，柳子韫风尘仆仆地归来，他先是像往常一样，抱着两个儿子亲热了好一阵，被糊了满脸口水也乐呵呵的，随后，他便兴冲冲地拉着宋小树去了他的“实验室”，献宝似的拿出新制成的、带着精致木盒包装的“魁星点斗”皂和“金榜题名”皂。
“小树你看，这盒子是县里‘巧木斋’做的，手艺不错吧？等秋闱之时，定能卖个好价钱！”柳子韫眼中闪烁着充满干劲的光芒，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在县学如何与同窗交流，如何与训导请教，又如何抽空去订制盒子。
宋小树看着他清瘦了些却精神熠熠的侧脸，听着他话语里对未来的憧憬与规划，那些盘旋在心底的阴霾，忽然就散了大半，他的夫君，心怀星辰大海，怎会囿于后宅方寸之间的龌龊心思？
然而，他们夫夫一个埋头研究，一个默默支持，几乎足不出户的相处模式，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却成了“感情疏远”、“无话可说”的佐证，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柳子韫的“不辩解”和“不露面”而愈发喧嚣。
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传言，曾在县城醉霄楼附近，见到柳子韫与一衣着光鲜、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并肩而行，状甚亲密。
这流言传到宋家二房，阿奶李桂花气得直拍桌子：“放他娘的狗屁！我家子韫是那样的人吗？！”阿爷宋文山虽沉稳，也皱紧了眉头，吩咐家里人莫要多嘴，但眼中的忧虑却藏不住。
连在醉霄楼做账房的宋小柳都偷偷跑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宋小树：“大哥，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你别往心里去。”
宋小树看着家人担忧的目光，心中暖流涌过，反而更加镇定，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信他。”
再次旬休，柳子韫回来时，明显感觉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探究、同情，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他微微蹙眉，却并未多想，径直回家。
直到晚上，宋小树依偎在他怀里，犹豫再三，还是将那些谣言，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告诉了他，末了，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我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柳子韫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怒极反笑：“养小的？我天天在县学累得像条狗，除了读书就是琢磨怎么给你和儿子更好的生活，哪有那闲情逸致！”他紧紧搂住宋小树，语气带着心疼和愧疚，“怪我，光顾着学业和那些东西，没注意到这些污糟事让你受委屈了。”
他沉吟片刻，眼神锐利起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污我名声事小，让你和孩子们受人指摘事大。”
第二日，柳子韫破天荒地没有钻进他的实验室，而是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秀才襴衫，头戴方巾，气度沉凝地牵着宋小树的手，先是去了宋家老宅，当着阿爷阿奶和众位叔伯的面，明确表态：“我柳子韫此生，唯小树一夫郎，绝无二心，那些无稽之谈，纯属小人构陷，望长辈们明鉴，勿要听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