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柳子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开始熟练核对账目的宋小柳,杨掌柜心中暗叹:这柳子韫,不仅书读得好,这为人处世、谋划长远,也远非寻常少年人可比啊!宋家在他的引领和布局下,想不兴旺都难。
柳子韫回到村口自家茶棚时,已是午时。
春日暖阳和煦,气温回升,茶棚外面也顺势摆开了几张方桌,坐满了歇脚吃饭的客人,显得格外热闹。
正在外面招呼客人的杨婶子眼尖,远远就瞧见了柳子韫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容,扭头朝着茶棚里扬声道:“宋哥儿!是柳相公回来了!”
这杨婶子和何青,是柳子韫去县学前做的安排,他不在家,宋小树要兼顾茶棚和偶尔去宅基地查看,实在分身乏术,柳子韫索性便正式雇佣了这对母子,杨婶子手脚麻利,负责洗刷、招呼客人,工钱与之前的赵二婶一样;何青则更受重用,每月工钱多出六十文,一则他年轻肯学,开始在灶上给宋小树打下手,算是学徒,二则他晚上需要在茶棚值夜,就睡在两张桌子拼凑的临时床铺上,看守家伙事,省去了宋小树每日搬运的辛苦,也确保了安全。
茶棚后厨里,正掌勺的宋小树听到杨婶子的喊声,动作一顿,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急切,他立刻将手中锅铲递给旁边正在认真看火的何青:“何青,你来接手,把这道菜炒完,按我刚才教的步骤就行。”
何青连忙应下,紧张又认真地接过锅铲,宋小树则解下围裙,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发丝,快步迎了出去。
刚出茶棚,便见柳子韫风尘仆仆却笑容温暖地站在不远处,宋小树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眼中是满满的思念和依赖,柳子韫看着他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柔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在他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低声道:“我回来了,回家再说。”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份默契与温情已然流淌在彼此心间。
松开怀抱,柳子韫便极其自然地跟着宋小树走进茶棚,他先是笑着和几位相熟的食客打了声招呼:“各位慢用。”
随即,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旁,取下了那条属于他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利落地系在腰间。
世人都言“君子远庖厨”,柳子韫对此向来嗤之以鼻。
在他想来,是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做饭,这是生存的根本,如何能“远”?更何况,在他眼中,烹饪并非贱役,而是一门艺术,一种创造和享,食材在手中的变化,火候的精准掌控,味道的调和与升华,无一不蕴含着学问和乐趣,甚至是一种生活的意境,没听道祖都说过吗?“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治国理政的至高道理都能从烹饪中悟出,可见庖厨之事,非但不贱,反而暗合天道。
何青见他进来,有些紧张地想让开位置,柳子韫却摆摆手,看了看锅里的菜,鼓励道:“火候不错,继续。”
客人们一见柳子韫这位新晋的秀才相公、传说中的“小三元”竟然真的系上围裙,娴熟地站在了灶台前,顿时都来了精神,气氛一下子更加热烈起来。
“哟!柳案首亲自掌勺!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快快快,再加个菜!咱也尝尝秀才公的手艺!”
“给我也来一个!就要那个小炒肉!秀才公炒的肯定不一般!”
众人纷纷笑着打趣,趁机下单,都想尝尝这“秀才菜”是个什么滋味,这年头,能吃到读书人亲手做的菜,尤其是柳子韫这样有名气的读书人,回去可是能跟乡邻吹嘘好久的新鲜事。
柳子韫对众人的打趣浑不在意,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他接过宋小树递来的点菜单子,扫了一眼,果然都是些农家常见的乡土菜,至多不过小炒鸡、红烧鱼之类,这炒菜的营生,还是自从上次那富贵老爷赏识之后,才正式添上的项目,没想到如今倒成了茶棚的一大特色。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点火,热锅,下油,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从容,葱姜蒜末在热油中爆香,发出“刺啦”一声诱人的声响,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接着,主料下锅,快速滑炒,他手腕抖动,锅铲翻飞,食材在锅中均匀受热,伴随着升腾的锅气,色泽迅速变得诱人。
调味,勾芡,颠勺,出锅……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流畅,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那专注的神情,那掌控全局的气度,竟与他平日读书写字时的沉静模样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客人们都看呆了,连聊天都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小炒肉被宋小树笑盈盈地端上桌,才纷纷回过神来。
“香!真香!”
“这火候,这颜色,绝了!”
“不愧是秀才公,连炒菜都透着股聪明劲儿!”
尝过之后,赞誉之声更是此起彼伏,其实食材还是那些食材,调料也无甚稀奇,但柳子韫对火候的精准把握和对味道的微妙调和,确实让这普通的农家菜提升了一个档次,吃起来格外鲜香爽口,锅气十足。
柳子韫在后厨听着前堂的称赞,手下不停,继续为下一单忙碌着,嘴角微微扬起。他享受这种通过双手创造美味、被人认可的感觉。在他心里,读书明理与洗手作羹汤,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两件事,能将书本上的智慧用于生活,让日子过得更有滋味,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而宋小树在一旁帮着配菜、传菜,看着夫君在烟火气中游刃有余的身影,听着客人们由衷的赞叹,心中的骄傲与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夫君,就是这般与众不同,无论在何处,都能绽放出独特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