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心中明了,这是县学里真正的精英班,汇聚了叶县今年最有希望冲击乡试的生员,其中多数都已是积累了数年甚至十数年学识的廪生,按常理,他一个新晋秀才,即便顶着“小三元”的光环,学识根基和制艺火候或许比这些老廪生还稍欠打磨,此时冲击乡试确实有些早了。
但科举之事,除了实力,更讲气运和名望。
他这“小三元”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势”,这代表着他在童生试这个阶段做到了极致,代表着无可挑剔的潜力与文运,在考官眼中,这样的学子是值得期待和提携的,而学政武大人的青睐,更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中举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差的只是一个形式和机会。
因此,他进入甲字班,虽是破格,却无人觉得不妥,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实力与势力,在他身上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踏入甲字班的学堂,柳子韫能感受到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这些同窗年纪大多比他长,气质更为沉稳,甚至带着些许学究气。
负责甲字班的是一位姓周的训导,学问精深,尤其擅长经义策问。他对柳子韫的到来表示了欢迎,但也直言不讳:“柳子韫,你天资卓绝,连中小三元,足见才气,然乡试不同于府县试,更重根基深厚、学识广博、见解老成,望你戒骄戒躁,在这数月间,沉心静气,补足经史,精研制艺,尤其要留意策问,切莫负了学政大人与教谕的期望。”
这番话既是勉励,也是敲打。柳子韫恭谨应下:“学生谨记训导教诲,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师长期望。”
他寻了个空位坐下,翻开散发着墨香的典籍,耳边是训导开始讲解《春秋》微言大义的声音。
……
县学甲字班的学习生活,果然如预料般紧迫而忙碌,每日天不亮便有晨课,诵读经史;上午是训导深入讲解经义,剖析微言大义;下午则多是制艺也就是八股文的写作和策论练习,同窗之间互相切磋、品评文章;晚间还需挑灯夜读,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温故知新。
这般高强度的节奏,对于许多习惯了松散自学生活的生员而言,起初难免有些吃力,然而,这对柳子韫来说,却仿佛重回了穿越前那段为高考、为各种竞赛而拼搏的“学霸”生涯,他早已习惯了在压力下高效学习,善于制定计划、归纳总结、抓住重点。
更遑论,他还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经义中许多需要反复咀嚼的深意,他往往能更快地把握核心;策论所需的时务见解,他更能结合现代的一些宏观视角,提出些许新颖又不失稳妥的见解,常令训导眼前一亮。
当然,他的“小三元”身份和学政青眼,也带来了无形的便利,教谕和几位训导对他显然更为关照,尤其是那位周训导,似乎将他视作了今年叶县科举的“门面”,时常在课后将他单独留下,或是额外点拨几句经义中的疑难之处,或是将他写的文章拿来细细批改,指出其中可以更加精进的地方,甚至私下里给了他一些关于本届可能主考官文章风格和政见倾向的“内部消息”。
这种“开小灶”式的补习,无疑极大地加速了柳子韫对乡试考点的理解和把握。
因此,仅仅一旬时间,柳子韫便已迅速适应了甲字班的节奏,并且将乡试需要考核的经义、策问、诗赋等主要科目,从考查范围、题型特点到评分侧重,都快速地、笼统地梳理了一遍,在心中构建起了一个清晰的知识框架。
旬末一大早,柳子韫便搭上了最早一班回桃源镇的骡车,他没有直接回宋家庄,而是在镇口下了车,信步朝着醉霄楼走去。
当初辞去账房一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当初杨掌柜虽好意提出“带薪上学”,但柳子韫深知人情债最难还,自己既已决心科举正途,便不应再占着位置、领着工钱,平白欠下大人情。
况且,一个秀才,尤其是目标直指举人的秀才,总在酒楼算账,于名声上也略有妨碍。
不过,他并未一走了之,在杨掌柜再三挽留时,他顺势推荐了宋小柳。
宋小柳是宋大江的长子,宋家二房的长子长孙,性格沉稳,脑子活络,柳子韫在私下相处时,就有意无意地教过他一些现代的阿拉伯数字、简易记账法和心算技巧,宋小柳对此展现出浓厚的兴趣和不错的天赋。
推荐宋小柳,既解决了醉霄楼账房的空缺,全了与杨掌柜的情分,又显得他柳子韫办事妥帖,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而且对于宋小柳而言,这是极好的历练机会,在醉霄楼这等镇上最大的酒楼做账房,接触三教九流,学习待人接物、经营之道,远比留在村里只看自家豆腐坊的账目更能开阔眼界、增长才干,这也是柳子韫在为宋家培养未来的商业掌舵人。
柳子韫踏入醉霄楼时,还未到午市最忙的时辰,跑堂的伙计一见是他,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柳哥!您回来了!快请进,掌柜的在后堂呢!”
“不急,”柳子韫笑着摆手,目光扫向柜台方向,“小柳呢?”
话音刚落,就见宋小柳从柜台后抬起头,见到柳子韫,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带着些许紧张的笑容,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了出来:“大哥夫!你回来了!”
不过旬日不见,柳子韫明显感觉到宋小柳身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在村里带着的那点青涩和拘谨褪去了不少,言行举止间多了几分在陌生环境里打磨出的沉稳和小心,身上的粗布衣衫也换成了干净利落的细布短褂,颇有点小学徒的架势了。
“嗯,回来看看。”柳子韫点点头,温和地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账目可能上手?”
宋小柳略显腼腆,但回答得条理清晰:“都习惯,杨掌柜待我极好,亲自教了我许多酒楼记账的规矩和忌讳,账目……刚开始有些繁杂,但用了您教的那个表格和数字,比原先的流水账清楚多了,杨掌柜还夸了这个法子好呢!”
正说着,杨掌柜闻讯从后堂踱步出来,见到柳子韫,脸上顿时堆满笑容:“子韫回来了!哎呀,你推荐的这个小柳,真是个伶俐孩子!学东西快,人也本分踏实,不错,真不错!你这可是给我送了个好苗子啊!”
听到杨掌柜的亲口夸赞,柳子韫心中那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都是掌柜的您教导有方。”柳子韫谦逊地回应,又与杨掌柜寒暄了几句近况,这才告辞,准备搭乘顺路的牛车回宋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