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县里‘丰裕粮行’陈家和‘德昌布庄’王家送的。”柳子韫轻声道,白日里家里人递上礼单时的话语他还记得。
宋小树看着桌上这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物品,再想想白日里那些士绅老爷们客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面容,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夫君,我……我有点怕。”他下意识地靠近柳子韫,低声道,“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咱们……”
柳子韫理解他的不安,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沉稳而坚定:“别怕,这些东西,是冲着我‘院试案首’和‘武学政门生’的名头来的,他们看重的,是我未来的潜力,今日我们若是不收,反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故作清高,平白得罪人。”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东西,条分缕析地安排道:
“这些文房四宝,我留着用,正好。”
“绸缎,你收着,以后给孩子们做几身体面的衣裳,你自己也裁两身新衣。”
“银钱和首饰,并入咱们的家底,建房、你经营茶棚、日后我赴省城乡试,处处都要用钱。”
“至于这田契……”柳子韫沉吟片刻,“这是根基,不能卖,但我们现在无人力耕种,可以先交由阿爷,由老宅统一佃出去耕种,收成我们拿大头,也算给家里添个稳定的进项。”
听着夫君清晰冷静的安排,宋小树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的依靠感,他靠在柳子韫肩头,看着灯光下夫君沉静的侧脸,轻声道:“都听你的。”
柳子韫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透着无比的自信:“这才只是开始,一个秀才案首,就能让这些人如此投资,小树,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今日送来的这些,在我们眼中,会变得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两三天,宋家庄仿佛陷入了持续不断的节日狂欢。
上门道贺送礼的人流虽在逐日减少,但依旧络绎不绝,从清晨到日暮,村口通往柳家小院的那条路就没冷清过。
连负责盖房的张师傅,都特意带着两个学徒过来,不仅送了一吊实在的铜钱,还奉上了一套他亲手打造、木质细腻光滑的笔架和镇纸,这份来自手艺人的心意显得格外真挚。
杨掌柜更是代表醉霄楼东家,亲自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里面是足足二十两雪花白银,并笑着对柳子韫说:“子韫,啊不,如今该叫柳相公了!东家说了,这既是贺仪,也是预祝你乡试高中的程仪!酒楼账房的位子给你留着,但你如今潜心备考才是正理,工钱照旧每月给你家里送去,切莫推辞!”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和尊重,让柳子韫心中暖融融的,他郑重谢过,知道这份善意远超银钱本身。
柳子韫自然是不再去镇上工了,宋小树的茶棚也挂上了“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木牌。
整个宋家,乃至整个宋家庄,这几日的中心只有一件事——办流水宴,庆祝柳案首!
宋阿爷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以一家之主的权威拍板定调:“办!必须大办特办!连办三天流水席,让所有乡邻、所有路过的人都来沾沾我们宋家文曲星的喜气!所有开销,从公中出!”
命令一下,整个家族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猪是自家豆腐坊用豆渣喂养得膘肥体壮的,直接宰了两头;鸡鸭是村里各家各户送的,堆满了临时搭起的棚子;蔬菜更是直接从自家菜地里现摘,水灵灵地管够。
宋家老宅、大房、三房、四房的男丁女眷全体出动,烧火的、洗菜的、切肉的、掌勺的、端盘送碗的……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脸上带笑,干劲十足,能参与这场盛事,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场地就设在宋氏祠堂前的大广场上,桌椅板凳除了祠堂的还有从各家各户借来,密密麻麻摆开了几十桌,灶台临时垒起好几个,大铁锅里炖着喷香的猪肉,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酒香和欢声笑语。
从早到晚,祠堂前的广场上都坐满了人,本村的村民自然不必说,拖家带口而来;附近村子听到消息的,也纷纷赶来沾喜气、打牙祭;甚至连一些路过宋家庄的商旅、脚夫,也被这热闹吸引,受到热情的招待。
柳子韫作为绝对的主角,几乎被钉在了席间,他穿着宋小树给他新翻出来的那件最体面的青衫,不断地被族老、里正、远近乡绅、乃至只是淳朴的村民拉着手说话、敬酒。
他需要时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受着各种各样的恭维和祝福,说着谦逊的答谢词。
几天下来,柳子韫只觉得脸颊两边的肌肉都笑得有些发僵、发酸,真正是“脸都快笑烂了”。
流水席办到第二天正午,气氛正值最热烈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威严的鸣锣开道声,只见几名身着县衙号衣的官差,簇拥着一位师爷模样的人,骑马而来。
这番阵仗,让喧闹的宴席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和敬畏投了过去。
那师爷在祠堂前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被簇拥在主位的柳子韫身上,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拱手高声道:“哪位是柳子韫,柳案首?在下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道贺!”
柳子韫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迎上前,躬身行礼:“学生柳子韫,见过先生。”
师爷笑着还礼,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文书,朗声宣读起来。内容无非是褒奖柳子韫寒窗苦读,连中小三元,为叶县争光,彰显本地文风鼎盛,乃县尊教化有功之体现云云,最后,他取出了一份崭新的田契,郑重地递到柳子韫手中:“县尊大人惜才爱才,特赏上等水田三亩,以资鼓励!望柳案首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来日于乡试中再传捷报,报效朝廷!”
县尊大人亲赏三亩上等水田!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现场“轰”地一声炸开了!之前的士绅送礼,毕竟是私人行为,而如今,这可是代表着官方、代表着权力的认可和嘉奖!这份殊荣,比任何私人礼物都更具分量,彻底将这场庆祝推向了最高潮。
“县尊大人都赏田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柳案首这是要发达了啊!”
宋阿爷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连声吩咐:“快!给官爷们看座!上好酒好菜!”
柳子韫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再次郑重谢过,并奉上了丰厚的程仪。
县衙来人并未久留,完成任务后便在一片恭维声中离去。
当晚,柳子韫和宋小树在灯下,将那张县衙赏赐的田契与之前收到的两张田契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