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是学政心腹,见识自然不凡,他指尖一掂量,便知分量不轻,脸上那审慎的温和终于化开一丝真正的笑意,他并未推辞,坦然收下,颔首道:“柳相公太客气了,年少英才,更兼谦逊知礼,前途不可限量,武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接着,柳子韫又示意宋大海将另外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封,分发给一同前来的其他随从和那两名负责唱喏报喜的衙役,给随从的红封分量次之,但也足够丰厚;给衙役的,亦是远超往常的喜钱。
拿到远超预期的赏钱,所有报喜之人无不喜笑颜开,吉利话如同不要钱般滚滚而出:
“谢柳相公厚赏!恭喜柳相公连中小三元,文章魁首,名动渤海!”
“柳相公如此年轻便得学政大人青眼,来年乡试,必定桂榜高中!”
“小的们就预祝柳相公一路连捷,早日金榜题名了!”
这真金白银的厚赏,加上“小三元”和“学政青睐”的光环,使得这场报喜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赵书记一行人离去后,柳家小院乃至整个宋家庄的沸腾并未平息,反而如同滚水般进入了新的高潮。
“案首”与“小三元”这两个叠加的光环,其威力远超普通秀才,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仅飞遍了四里八乡,更以惊人的速度传向了桃源镇,乃至叶县县城。
下午,原本还算宽敞的村中小院,彻底变得门庭若市。
最先到的自然是本村的族老、家境殷实的人家,他们提着鸡鸭、鸡蛋、自家酿的酒,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说着最朴素的恭维话。
但很快,村口就出现了陌生的、装饰讲究的马车和青布小轿。
第一波是镇上的士绅。
桃源镇几家有头有脸的富户,或是家主亲自前来,或是派了府上得力的管家,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登门,礼物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已远超农家范畴:上好的文房四宝、精致的绸缎尺头、封装在漂亮匣子里的名茶、甚至有人直接送上了用红绸系着的十两银锭。
他们的态度恭敬而热络,口中称呼着“柳案首”、“柳相公”,言语间已将柳子韫视作平起平坐,甚至需要提前交好的对象。
“柳案首连中小三元,乃我桃源镇百年未有的文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祝贺!”
“日后柳案首若有闲暇,还请光临寒舍,指点一下家中顽劣小子……”
柳子韫始终保持着谦和得体的姿态,在宋阿爷和几位叔伯的帮衬下,一一接待,既不拿大,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掌握得极好。
紧接着,来自县城的车马也到了。
这更是引起了轰动。
叶县几家有名的书香门第、乃至与县衙有些关系的士绅,也派了人前来,他们的礼物更显雅致和用心:有前朝的孤本诗集,虽是刻本,亦显珍贵,有品质极佳的端砚,甚至有一位致仕老翰林家,送来了两盆寓意“步步高升”的珍稀兰草。
“我家老爷言道,柳案首文章锦绣,更得学政大人亲笔勉励,实乃我叶县之光,特命小人送上薄礼,望柳案首莫弃。”
这些来自更高阶层的认可,无声地宣告着,柳子韫,这个名字,已经正式进入了叶县,乃至青州府上层社会的视野,他不再只是一个农家出身的读书人,他是“士林”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宋阿爷和族人们看着这络绎不绝、层次越来越高的访客,听着那些以往需要仰望的人物送来的贺礼和谦逊的言辞,心中的震撼与骄傲无以复加,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案首”和“小三元”背后所代表的科举潜规则,也不完全理解成为翰林学政的门生意味着怎样一条通天捷径,但他们清晰地感受到,柳子韫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本质的蜕变。
他不仅仅是光宗耀祖,他是为整个家族,撑起了一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通往更高阶层的天空。
而柳子韫自己,在应酬的间隙,看着堆满偏房的礼物,听着耳边不绝的赞誉,心中澄澈。他深知,这一切的喧嚣和追捧,都源于他头顶的“案首”光环和武学政的青睐。这既是荣耀,也是压力,更是动力。
“廪生”的津贴、地方可能的奖赏、座师的人脉、士林的接纳……
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和隐形优势,将为他接下来的乡试之路,铺就一条远比旁人平坦的康庄大道。
……
喧嚣散尽,月上中天。
白日的锣鼓、鞭炮、道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小小的院落终于重归宁静。
两个孩子早已在隔壁房间由宋小桃和宋小榆哄睡,正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映着柳子韫和宋小树两人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脸庞。
下午收的礼实在太多,一些容易存放的吃食、村里人送的鸡鸭鹅等活物,在宋阿奶的主持下,当时就分送了不少给前来帮忙的族人邻里,剩下的也都拿回了老宅——柳子韫如今确实有些闻不惯那鸡鸭棚舍的味道了。
此刻,屋里堆放着的是需要仔细归置的“硬货”。
油灯下,那些精致的礼盒被一一打开。
文房四宝自不必说,品质远胜柳子韫平日所用;几匹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滑腻;几个小巧的银锭和几件不算繁复但做工精细的银饰、玉坠放在一起,闪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张薄薄的、却分量千钧的纸——田契。
宋小树拿起其中一张,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和红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夫君……这、这是村东头靠近水源的那五亩上等水田……还有这张,是邻着咱们家宅基地那边三亩坡地……这……这加起来,可是八亩好田啊!”
柳子韫接过田契,指腹摩挲着上面清晰的官印和地界描述,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土地,是农耕社会最根本、最珍贵的财富,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镇上那些大户,这份礼送得不可谓不重,不可谓不用心,这不仅仅是贺礼,更是一种投资,一种对“柳案首”未来前途的提前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