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看着手里的铜钱和温热的陶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力抿着嘴，生怕自己哭出来，对着宋小树和赵槐花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抱着陶罐，揣着救命的八文钱，快步离开了茶棚，朝着家跑去。

从那天之后，何青便成了宋家茶棚的常客，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担着一担干柴送来，他送的柴火，每次都捆得结结实实，里面的木柴也晒得透透的，格外好烧，显然是用了心准备的。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十分懂得感恩，每次送完柴，结了账，他并不急着走，而是会默默地找活干，看见有客人吃完的碗筷，他就主动收到后厨去刷洗；看到桌子脏了，就拿起抹布仔细擦干净；地上有杂物，也会顺手扫起来，他话不多，只是埋头干活，用自己力所能及的劳动来回报宋小树对他的善意。

宋小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他知道何青家困难，每次结清柴钱后，总会用油纸包一些店里卖剩下的、但绝对干净能吃的黍饼或者没卖完的豆皮小菜，强硬地塞给何青，让他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和生病的母亲添补一下。

就连性格爽利、见多了人情往来的宋二婶，也忍不住私下里对宋小树夸赞道：“小树啊，何家这小子，真是个懂事、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咱们给他一点方便，他就恨不得掏出十分力气来回报。这样的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

日子在茶棚的烟火气和孩子们的咿呀学语中一天天过去。

就在第一场新雪降临的前几天，在柳子韫的翘首以盼中，一车车的青砖、木料、瓦片等建筑材料，终于由县城的车马行陆续运抵了村东南的宅基地。

看着那些满满当当、堆得如同小山一样的材料占据了那片早已平整好的土地，柳子韫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有了这些“粮草”，明年开春动工就有了底气。

幸好，进入宅基地只有一条路，而且这条拓宽后的路正好要经过柳子韫现在租住的小院门口，他和宋小树平日里进出都能看得见，宋家庄民风也算淳朴，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就在所有材料到齐后不久，酝酿了许久的冬意终于彻底释放，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渐渐覆盖了屋顶、田野和远山，也温柔地覆盖了那片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仿佛为它们盖上了一层越冬的厚棉被。

这一场雪的降临，清晰地预示着——年节，临近了。

进入腊月，天寒地冻。

醉霄楼的生意依旧红火，毕竟年底往来应酬多了起来，但宋小树的茶棚却受到不小影响——腊月里，往镇上找零工的人少了许多，主要的客源自然就减少了。

不过，今年算是难得的好年景，秋收后，朝廷没有像往年一样征发劳役，家家户户都松了口气，也多少攒下几个过年的闲钱，手头稍微宽裕点，也愿意在外头花上几文，吃点热乎的改善一下。

柳子韫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趁着天冷，他又教给了宋小树一道适合冬季的新吃食——卤煮火烧。

反正茶棚里几乎每天都要升起炭炉取暖、烧水，柳子韫特意找工匠打了一个带小锅的炭炉，就用这小锅，每天只煮一锅卤煮，用的是价格便宜的猪下水例如猪肠、猪肺等，但经过柳子韫指点的法子反复揉搓、清洗，处理得十分干净，毫无异味，再放入由多种香料配置的卤汤里慢慢咕嘟着，那浓郁霸道的卤香混合着肉香，在寒冷的空气里能飘出老远，比骨头汤面更勾人馋虫。

宋小树每天只卖一锅，卖完即止，一锅大概能盛二十碗左右，每碗定价十二文，里面既有软烂入味的卤煮，还会泡上一些切块的死面火烧，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满足。

虽然主料是价格低廉的下水，但架不住味道实在太好，处理得又干净，这热腾腾、香喷喷的一碗下肚，在腊月天里简直是至高享受，每天这锅卤煮，几乎都是不到晌午就卖光了，真正是供不应求。

……

腊月十三这天，天寒料峭，细密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将乡间土路染得一片素白。

路上行人极少，天地间显得格外寂静。

宋小树和帮厨的赵槐花正围着温暖的炭炉，一边照看着炉子上煨着的老汤，一边烤着一些干瘪的大枣——这是准备等会儿泡水喝的，能给茶棚里添点暖融融的甜香气。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在茶棚门口停了下来。

只见一辆看着颇为体面的青篷马车停在了门外。

车夫跳下车辕，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店家，店里有什么热乎的吃食？”车夫搓着手问道，目光在简朴却干净温暖的茶棚里扫了一圈。

宋小树连忙起身招呼：“这位客官，有热汤面，有卤煮火烧，还有些乡下喝的粗茶。”

车夫显然没听过“卤煮火烧”这名头，但店里弥漫的那股浓郁醇厚、勾人食欲的卤肉香气是做不了假的。

他心知这味道绝不寻常，便道：“好，我先回禀一声我家老爷。”

不多时，就见车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身披厚实锦缎大氅、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下了马车。

旁边还有一位穿着儒衫、像是子侄辈的年轻人一同扶着。

三人快步走进了茶棚，显然外面的风雪让他们不愿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