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和宋小树趁着清晨,把茶棚所需的家伙事都安排妥当后,柳子韫便匆匆赶往醉霄楼上工。
宋小树则在大伯么谷小草的帮衬下,开始了茶棚第二天的经营。
傍晚柳子韫下工时,手里多了一杆新做的布幌子,青布底子上用浓墨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宋家茶棚”。
他将这幌子往茶棚门口一挂,算是有了个正式的招牌。
今天的面价已经恢复了正常,素面六文,荤面十文。
虽然来的客人没有昨天开业时那么多,但靠着昨天的好口碑和扎实的味道,生意依旧不错。
收摊后一算,进账也有三百文左右,这收入已经堪比镇上一些普通面馆的日流水了,让宋小树和过来帮忙的谷小草都喜出望外。
收拾停当,柳子韫驾着骡车,载着人和家伙事回到小院。
吃过晚饭,哄睡了两个孩子后,柳子韫并没有休息,他找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木板,磨了点墨,用毛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几个大字:“收购山货野味”。
他这个想法并非凭空而来。
昨天开业时,他就留意到客人里有一些是背着背篓的跑山人和带着猎物的猎人,他们往往在路口等车或者歇脚,若是能将他们手里的山珍、野味收过来,岂不是一条财路?
今天在醉霄楼,他特意找机会问了胖师傅,酒楼确实长期需要各种山菇、木耳、笋干等山珍,以及野鸡、野兔、獐子等野味,只是货源不太稳定。
柳子韫一听,心里立刻就有了底,那些猎户和跑山人,可没有他这样直通县城大酒楼的稳定销路,往往只能被镇上的小贩低价收购,或者自己零散着卖,他若在茶棚这里立起收购的牌子,利用茶棚人流汇集和信息枢纽的优势,以和小贩差不多、但比酒楼收购价略低的价格收货,再转手供给醉霄楼,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一笔稳当的利润。
而且,这样做还能吸引那些猎户和跑山人成为茶棚的常客,进一步带动生意,可谓一举两得。
……
这天上午,宋小树正在茶棚里忙着准备中午的食材,帮厨的赵槐花在一旁利落地洗着青菜,她是宋大峰的妻子,宋小梓的母亲。
茶棚因为生意稳定,每日灶火不断,消耗柴火不少,一直在村里收购,可如今天气渐凉,眼看就要进入冬月,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储备自家过冬的柴火,已经少有村民担柴来卖了,这让宋小树正有些发愁。
就在这时,一道怯懦、带着几分犹豫和瑟缩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你……你好,这、这里收……收不收柴火?我……我这都是已经晒干了的。”
宋小树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半大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这男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一看就是捡别人家不要的,更让人心酸的是,在这已经颇有寒意的天气里,他两只脚竟是赤裸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得有些发红。
宋小树看着心里就是一揪。
一旁的赵槐花也看到了男孩,她认得这人,低声对宋小树解释道:“这是何家的大儿子,叫何青,他家是前几年逃荒来的外来户,就他娘带着他们兄妹三个,不容易,里正心善,看他们可怜,给办了咱村的户籍,捡了村里一间废弃的破屋子分给他们住了,一家人就靠着何婶子缝缝补补和他偶尔打点零工、拾点柴火过活,勉强糊口。”
宋小树听了赵槐花的解释,心中怜悯之余,也有些疑惑,低声问道:“村里……没给他家分地吗?按咱们大渊的规矩,只要是入了籍的平民,总该有口分田吧?”
赵槐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分了,怎么没分,可他家情况特殊啊。”她细细解释道:“何家是何寡妇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立的户,按律法,男子满十六才分十亩口分田,女子要等出嫁时才分五亩作嫁妆。他们家三个娃都还小,都没到年纪,这寡妇当家的,律法上取了个中间数,分了八亩地给她家作为生计。”
她朝村外荒地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些无奈:“可你也知道,他家是外来户,虽说里正和族里心善,给了户籍分了地,但终究不是咱宋氏本族的人,分给他们的那八亩地,都在村子最边上,都是些没人要的散碎荒地,土质梆硬,长不出什么好庄稼,一年到头辛苦下来,收的粮食也就将将够他们娘四个吊着命,勉强不饿死罢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同情:“而且,我前些日子听说,那何寡妇为了贴补家用,进了趟山,好像不小心受了些风寒,一直不见好,这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倒了,日子怕是更难了,这何青,怕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这么冷的天光着脚出来卖柴火。”
宋小树听完这番原委,看着门口那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脚趾冻得通红的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小树自己也是当了爹的人,看着何青那冻得通红的赤脚和单薄的身影,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实在不忍,他连忙把何青招呼进屋:“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他又对赵槐花道:“二婶,麻烦您给这孩子倒碗热汤,暖暖身子。”
何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我卖了柴就走……”
赵槐花是个爽利性子,见状直接拉过何青,把他按在离灶台近、暖和些的凳子上,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塞到他手里:“你这孩子,客气啥!赶紧喝了,暖暖身子骨!你要是再病倒了,你家里的弟弟妹妹,还有你生病的娘,谁来照顾?”
她这话说到了何青的痛处,他鼻子一酸,低下头,不再推辞,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下肚,一股暖意瞬间流向四肢百骸,让他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舒缓开来。
赵槐花又补充道:“再说了,我侄子既然招呼你进来了,自然是看上你的柴火要收的,你安心喝你的。”
宋小树点点头,去查看何青放在门口的柴火,柴捆得整齐,里面的树枝、木块都晒得干透,确实是上好的柴火,他心下满意,直接道:“你这柴火不错,以后要是还有,就直接担到我这儿来,我全都收下。”
他给何青结了账,这一担实实在在的干柴,他给了八文钱,这和镇上柴火的公道价差不多。
何青捏着那八枚还带着宋小树掌心温度的铜钱,心里明白对方是在帮自己,而他此刻也确实急需钱给母亲抓药,便没有推辞,只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宋哥。”
另一边,赵槐花也已经手脚麻利地用一个旧陶罐,装了大半罐热汤,塞到何青手里:“拿着,带回去给你弟弟妹妹们也尝一口热乎的,这罐子你下次送柴来再还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