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闻言,手下拨弄算盘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虽也起了一丝波澜,但面上依旧沉静,功名固然重要,但经历了这么多,他的心性已锤炼得比同龄人沉稳许多,而且他相信以自己的实力应该没问题。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一个温和而带着权威的声音插了进来。
“哦?府试放榜了?”原来是杨掌柜捧着紫砂壶踱步过来,他显然听到了宋大河的话。
他目光在柳子韫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也不多问,直接转头扬声道:“阿旺!别傻站着听了,腿脚利索点,赶紧去镇公所门口看看,那府试榜文上,有没有咱们柳账房的名字!挤进去仔细瞧,看清楚了再回来报!”
一个机灵的小伙计高声应了一句“好嘞,掌柜的!”,然后一溜烟的冲出了酒楼,汇入人流,朝着镇公所的方向飞奔而去。
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宋大河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既期待又紧张。
柳子韫起身给岳父倒了碗水:“爹,您先坐下喝口水,不急在这一时。”杨掌柜则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仿佛对结果也早已有数。
那名叫阿旺的伙计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冲回了醉霄楼。他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激动地指向柳子韫,气还没喘匀,便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中……中了!柳账房,中了!案首!是案首啊!”
这声音如同在滚油里溅入一滴水,整个醉霄楼先是一静,随即“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案首?我的天爷,又是案首!”
“柳账房,您这可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县案首,府案首,这可是‘小三元’的路子啊!”
宋大河的反应最为直接质朴,他猛地一拍大腿,“噌”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荣耀,声音都带了点颤:“好!好!好小子!我……我这就回家告诉你阿爷阿奶去!他们怕是要乐疯了!”他说完,也顾不上多待,像是揣着一团火,转身就跌跌撞撞地朝宋家庄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恨不得将这天大的喜讯立刻插上翅膀送回家中。
相比之下,柳子韫这个当事人反而成了最镇定的一个,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更多的是一种超出预期的惊讶,他对自己能通过府试颇有信心,毕竟基础扎实,但“府案首”这个头衔,意味着他在一府之地的众多学子中拔得头筹,这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书香子弟,竞争远比县试激烈。他原以为能位列中上游已是万幸,这“案首”之名,确实是个意外的惊喜。
而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杨掌柜,此刻心中的惊奇其实远胜他人,他早看出柳子韫非池中之物,中榜在意料之中,但这“府案首”……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紫砂壶,心中暗道:此子才学,竟深厚至此?府试汇聚各县精英,他一个失忆后才算正式读书的农家子,竟能力压群伦?这已非单单“聪慧”二字可以解释,莫非真是天授之才?
他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丝毫不显。
待最初的喧闹稍平,他整了整衣衫,神色郑重地走到柳子韫面前,拱手一礼,语气诚恳而带着敬意:“柳童生,恭喜了!府试案首,自此便是童生功名在身,按照我大渊律例,可免除徭役,此乃实实在在的殊荣与便利,真是可喜可贺!”
这一声“柳童生”的称呼变化,以及点出“免除徭役”的实际好处,都标志着柳子韫的社会身份,从这一刻起,已然不同。
旁边伙计们又是羡慕又是敬重的道贺声,柳子韫一点也没飘,他明白,在这讲究身份地位的年头,自己有了“童生”功名,还是府试头名,跟这些一块儿干活的伙计们已经不一样了,但他也没打算摆读书人的谱。
他脸上还是带着那股让人舒服的笑模样,冲大伙儿抱了抱拳:“谢谢各位老哥老弟!就是运气好,碰巧了,大家该忙啥忙啥,一会儿客人来了,还得靠各位张罗呢!”他这么一说,刚才那点因为中榜带来的距离感一下就没了,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等人都散开去忙了,柳子韫才凑到一直笑眯眯看着他的杨掌柜跟前。他心里清楚,杨掌柜在镇上管着这么大的酒楼,南来北往见的人多,知道的消息也比村里人多得多,想问清楚科举后面的事儿,找他准没错。
柳子韫稍微弯了弯腰,挺虚心地问:“杨掌柜,我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才中了这童生,但接下来该考院试了,这里头有啥门道、有啥要注意的,我是一窍不通,您经得多见得广,给指点指点?”
杨掌柜看他中了头名也没翘尾巴,反而急着问下一步,心里更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把柳子韫往边上拉了拉,这才压低声音说:“你既然问起来了,那我就随便说说。”杨掌柜神色认真了些,“院试跟县试、府试可不一样,那是省里派下来的学政大人亲自考,学政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三年一换,所以啊,这院试什么时候考、在哪儿考,还有学政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文章,这些都得提前打听明白。”
他接着往下说:“但照往年的规矩,院试多半是春天,也是在府城考,你现在是童生了,头一件要紧事,是得找一位有资格的廪生给你做担保,没这个保人,你连考场都进不去,另外啊,”他特意看了柳子韫一眼,“院试不光考八股文,还得考作诗,那个叫试帖诗,规矩多,你得早点开始练起来,至于学政大人偏好哪一路的文章……等他到任了,自然会有风声,你得多留个心眼打听。”
这番话可是实实在在的干货,把院试那点关窍都点明白了。
柳子韫听得直点头,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同时也觉得担子更重了——找保人、学作诗、打听考官喜好,样样都不容易。
他赶紧又跟杨掌柜道谢:“您这几句话,可顶我自个儿瞎琢磨大半年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杨掌柜摆摆手,笑了:“柳童生你太客气了,你有这个本事,我也就是顺嘴一说,好好准备,要是院试能过,成了秀才,那才算是真正跳出农门,有资格往上走了。”
柳子韫心里明白,从这张榜文贴出来开始,他往后的路就不一样了,更宽了,但也得更小心地走,像杨掌柜这样能给他指路的人,实在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