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柳子韫结算了房钱,牵着那匹已相处出些许默契的驽马,早早离开了下密县城,重新踏上了返回叶县的官道。
初夏的清晨尚有几分凉爽,官道上车马行人已然不少,他控着马,不紧不慢地小跑着,归家的路程已过大半,心情也松快了几分。
然而,行至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直道路段时,异变突生。
“哒哒哒——轰隆隆——”
先是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随即,声音迅速变得沉闷、宏大,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脚下的大地都仿佛随之震动起来,官道上的碎石细沙在震颤中微微跳动。
“让道!快让道!有军爷过境!”前方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官道上顿时一片混乱。
车夫们慌忙将骡车、马车驱赶到路边,行人也纷纷避让到道路两侧的土沟草丛里。
柳子韫心中一凛,急忙勒住缰绳,控制着有些受惊的驽马退到路边,与其他惶惶不安的旅人挤在一处。
他抬眼望去,这段四百多米的直行官道尽头是个拐弯,此刻,那拐弯处仿佛正酝酿着一股钢铁洪流。
地面的震动越发剧烈,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脏都似乎要跟着节奏狂跳。
“这是哪位军爷出行?好大的阵仗!”有路人捂着耳朵惊呼。
“看旗号!是玄色苍狼旗!是镇北王的军队!”有见识广博的行商颤声喊道,语气中带着敬畏与激动。
“镇北王?可是那位世袭罔替,镇守北境,让辽人闻风丧胆的王爷?”
“正是!除了柳家,在北境还有谁能有这般威势!”
在众人议论纷纷中,几名骑士率先从拐弯处冲出,沿着官道两侧疾驰而来,口中不断高喊:“王爷仪仗,闲杂避让!”
这些骑士身披玄色铁甲,军服暗沉,胸前绣着狰狞的苍狼头徽记,眼神锐利如鹰,气势彪悍,正是镇北王麾下威名赫赫的“苍狼卫”。
柳子韫眯着眼,仔细观察,他结合在府城了解的军制知识,心中明了:镇北王柳家,大渊朝仅有的三位异姓王之一,世代镇守北方边境,手握重兵,是抵御北方辽族的最强壁垒,其麾下军队乃大渊最为精锐的边军之一。
这时后续部队陆续行进,紧随骑兵之后的是一方阵步兵,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他们身披统一制式的玄色镶边军服,外罩轻甲,手握长枪,枪尖在烈日下闪烁着森冷寒光,其身姿威武,步伐整齐划一,铿锵有力,数千人如同一人,踏地之声沉闷而富有节奏。
护卫在步兵两侧的骑兵,其坐骑更是神骏。马儿毛发乌亮,四肢修长健硕,长长的鬃毛在奔跑中披散飘扬,充满了力量感,脚上皆配着厚重的铁蹄,敲击在官道路面上,火星四溅。
“皇帝出巡,大概也就这阵仗了。”路边有人低声喟叹。
“由此可见,镇北王柳家到底是何等权贵了......”
柳子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拴在路边的那匹驽马,与眼前这些神骏的战马一比,顿觉寒碜无比。
这支军队浩浩荡荡,过了大半响,才终于瞧见了被严密护卫在中央的几辆马车。
柳子韫的目光落在其中最为醒目的两辆马车上——那两辆马车跟个小房子似的,极为宽敞,皆由三匹神骏的红马拉着,车身以名贵木材打造,雕梁画栋,外头瞧着就极尽奢华,轮子高大,车轮宽敞,一看便知防震效果极佳。
在那两辆主车之后,还跟着七八辆小一些的马车,规制同样不俗,想来是随行的管事、丫鬟小厮所用。
旁边行人此刻已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柳子韫站在人群中,身形挺拔,气质清朗,虽衣着普通,却仍显得有些惹眼。
这时,被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中间的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行至近前,第二辆车窗被一双玉手掀开,秋悦茗随意扫视路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柳子韫身上。
柳子韫下意识举袖遮脸,只露出一双黑玛瑙似的眼睛。
秋悦茗头上只简单插着根青色发簪,与他对视数秒,同样深邃的眼眸在柳子韫眼中流连,谁也不肯先移开,柳子韫呼吸一窒。
连日干旱,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踏过,扬起漫天黄沙。
秋悦茗秀眉微蹙,这时柳擎天倾身过来,墨发如瀑,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这才放下车帘。
柳子韫僵立原地,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胸膛。
待军队远去,道路恢复通畅,他这才恍然回神。
……
马车内,秋悦茗忍不住又掀开车帘回望,可惜尘土蔽目,再看不见方才那少年的身影。一名骑兵策马靠近:“主君可有吩咐?”
“……无事。”
车内,柳擎天撑起身子,墨发披散,垂眸看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秋悦茗声音虽轻,却在马车内格外清晰。
他眉头紧锁,胸口又胀又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踏上归途,心中就一直不踏实,方才与那少年对视的瞬间,更是有什么狠狠撞进了心口。
柳擎天靠过来,轻拍他后背:“别多想了,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