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悦茗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方才的异样，却又怕触及往事，自从那件事后，柳擎天性情大变，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什么，如今关系好不容易缓和……

他终究摇摇头，闭目不语，许是魔怔了。

柳擎天收回手，靠着车壁，也沉默下来。

而此时，柳子韫已重新上路，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甩甩头，将这份莫名的悸动压在心底，快马加鞭往家赶去。

……

从下密县一路小跑，虽然因为给苍狼军让路耽误了些许时间，但柳子韫后续加快脚程，总算在午时末抵达了叶县境内。

进入叶县地界，最先到达的便是与下密县接壤的大叶乡，这大叶乡是叶县三镇四乡之一，与盛产贡桃、商贸相对繁盛的桃源镇不同，大叶乡主要就是以农业为主，放眼望去，连绵的农田绿意盎然，正是夏粮生长的关键时期，不少农人头戴斗笠，劳作其中，一派恬静的田园风光。

作为乡一级，这里没有像镇一样用城墙守护，自然也就没了城墙的限制，屋舍沿着道路和田间成片分布，看起来比规划整齐的城镇要嘈杂一些，排布也不是那么规整。

经济水平明显不如城镇，沿路的食肆商铺也少，显得有几分冷清，放眼望去，整个乡里最高的建筑，也只是一座用于报时和瞭望的钟楼，以及一座二层的酒楼，在这片低矮的民居中显得有些突兀。

柳子韫牵着马，在那座二层酒楼前停下。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他决定在此打尖歇息半个时辰，也让那匹任劳任怨的驽马好好休息休息，饮些水，喂些草料。

酒楼虽只有两层，在大叶乡却已是顶好的去处，柳子韫要了碗简单的汤饼，就着咸菜快速吃完，又给马儿料理妥当，坐在酒楼门口的长凳上，看着乡间土路上来往的朴实乡民，听着他们用熟悉的乡音交谈，他心中那份归家的迫切感愈发强烈。

歇息完毕，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驽马也精神了许多。

柳子韫不再耽搁，再次翻身上马。

大叶乡位于叶县的西南方，柳子韫要返回宋家庄，需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穿过大叶乡的田野村落，下一个必经之地便是金花镇。

金花镇明显比大叶乡要显得热闹，但柳子韫归心似箭，并未停留，径直穿镇而过。

脚步不停，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叶县县城。

他牵着马直接去了租借驽马的车马行分号，将这匹任劳任怨的驽马顺利归还，拿回了自己的押金，摸着失而复得的银子，虽然奔波辛苦，但总算平安归来，柳子韫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终于回家了”的踏实感慨。

他在城门口寻了一辆前往桃源镇的骡车，谈好价钱便坐了上去，比起骑马的颠簸，骡车虽然慢些，但晃晃悠悠的节奏反而让人放松，他靠在行李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缓缓后退，确实离家越来越近了。

骡车抵达桃源镇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

镇门口平日等候生意的牛车早已收工回家，已经没有了牛车可以搭乘前往宋家庄，剩下的路，看来需要靠他自己走了。

柳子韫也不慌张，他仗着自己体格健硕，在路边捡了一根结实的木棍防身，这年代，走夜路还是不太安全的，难免有野兽或宵小之徒。

若是放在以往太平年月，这段夜路柳子韫或许还不会如此在意，但前段时间刚刚征了兵役，情形便大不相同，许多为了缴纳代役钱而被掏空家底的农户，以及一些为躲避兵役而四处流窜的闲人懒汉，在走投无路之下，难免会生了歹心，干些剪径劫道的勾当。

就这一路行来，柳子韫敏锐的感官就察觉到路边黑暗的草丛里，似乎还潜伏着好几股人，隐隐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柳子韫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神色不变，步伐依旧沉稳，但全身肌肉已然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他心中冷笑，若真有不长眼的撞上来，他这身力气和手中的棍子，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不知是那些潜伏者天性胆小，还是他们凭借某种生存本能，感觉柳子韫身形高大、步伐沉稳，不像个好惹的主，又或者是见柳子韫风尘仆仆、衣着普通，感觉他身上没什么油水，不值得冒险。

反正这一路，虽有暗流在旁，柳子韫最终还是平安抵达了宋家庄的村口。

村中的道路上已经没有了人影，白日里热闹的村口大树下也已一片沉寂，唯有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勾勒出房屋和田垄的轮廓。

柳子韫沿着村里的大道一路向东，终于看到了桃山下那座熟悉的宋家宅院。

院门紧闭，内里寂静，他抬手，轻轻扣响了门扉。

“谁啊？”里面立刻传来宋大江带着睡意和警惕的询问声——他的屋子离门最近，负责守夜。

“大伯，是我，子韫。”柳子韫压低声音回应。

门内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宋大江借着月光，看着门外风尘仆仆的柳子韫，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子韫？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路上不太平，怎么不在镇上住一晚？”

柳子韫将手中的小包袱拎了拎，轻笑道：“大伯，也不算太晚，这不想着早点回来看看你们嘛。”

宋大江闻言，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一边让他赶紧进门，一边调侃道：“看我们？怕是想小树了吧！快回屋去吧，你不在的这几天，小树想你想得也是茶饭不思的，看着都没什么精神。我这就去叫你大伯么起来，给你烧点热水，再热点饭菜。”

柳子韫听到宋小树的情况，心头一紧，又暖又疼，不过他确实也饿了，便没有推辞：“那就麻烦大伯和大伯么了。”

一进入院子，柳子韫就敏锐地感觉到，院子比他走的时候更加拥挤了，借着月光和窗纸透出的微弱灯光，他能看到原本打扫出来的灶房里，又添了口崭新的大锅，一些做豆皮的木框工具也堆放在屋檐下更多了。

“看来我走的这几天，家里的生意更好了。”柳子韫心中欣慰，疲惫仿佛都减轻了几分。

他没有先去打扰可能已经睡下的宋小树，而是跟着宋大江走向灶房，准备先洗漱一番，吃点东西，再去见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趁着柳子韫在灶房吃着谷小草刚热好的饭菜时，宋大江就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将这段时间家里的变化一一道来。

“子韫啊，你走的这些天，咱们家的豆皮可是越来越抢手了！”宋大江语气兴奋，“不光是醉霄楼要的量稳住了，附近几个镇的酒楼食肆，像金花镇的‘十里香’，平阳镇的‘客满楼’，听说咱们的豆皮好存放、做法多，都派人来订了货，这供货量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他指了指院子里新添的那口大锅和更多的工具：“这不，实在忙不过来，你阿爷拍板，又添了家什，每天泡的豆子都快赶上以前两三倍了，作坊里几位婶子天天从早忙到晚，工钱都没说要加，我们也没亏待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