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官府要二十两。”宋阿爷敲了敲桌面,“这笔钱,咱们拿得出,反正也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年代对于父母的敬畏还是很厉害的,要不然就是忤逆不孝,而今,老爷子开口了,这话就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骨肉分离上战场了。
忽然,宋大海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叹:“爹,您这么一算……咱家撇开要交的那二十两,匣子里还能剩下三十五两啊!”
他这一嗓子,仿佛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
三十五两!
这在半年多前,还是宋家上下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那时全家辛苦一年,能攒下几两银子已是万幸,何曾见过这样厚实的家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庆幸,投向了安静坐在宋小树身旁的柳子韫。是他们家这个“傻”哥婿,不,是他们家的“文曲星”兼“财神爷”,在恢复神智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带着他们做豆腐、卖方子、做豆皮、考功名……硬生生将这个家从温饱线上,拉拔到如今拥有数十两家底、在村里也算靠前的光景!
宋阿奶伸手摸了摸那木匣子,眼眶有些发热,看着柳子韫,声音哽咽:“子韫啊……这个家,多亏了有你。”
柳子韫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阿奶,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出力是应该的。”
宋阿爷重重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没错!三十五两!这就是咱们的底气!这兵役,咱能用钱平了!而且,”他语气变得沉稳而果断,“这钱,不能乱,我的意思是,这三十五两,留下十五两做压箱底的死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剩下的二十两,作为日后家里和作坊周转的活动资金。豆子要买,猪崽要抓,人工要开,说不定还有别的用项,有了这二十两在手心里转着,咱们心里不慌,生意也能稳稳当当地做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事,宋家这二十两很快就有了用处。
……
翌日,宋文山一家早早起身,心下已做好了应对乡邻上门哭诉、甚至开口借钱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整整一个上午,院门外除了寻常的走动声,并无一人前来叨扰。
正当一家人心下纳罕之际,村里那口大钟再次被敲响。这次的钟声与昨日的急促不同,显得格外庄重、缓慢——这是召集各户男丁前往祠堂议事的信号。
宋阿爷神色一凛,立即会意。他对儿子们和柳子韫说道:“是开祠堂,开族会,走吧,我们都去。”
宋氏宗族能以流民之身在此地扎根,开辟出偌大的宋家庄,靠的正是这种遇大事不慌、聚全族之力共渡难关的规矩。
祠堂内香烟缭绕,气氛肃穆。族长宋云天端坐上位,三位房长及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分坐两侧,下方站满了宋家各户的当家男丁。
宋云天族长声音沉稳,开门见山:“征兵纳资之事,关乎一族存续,想必各家都已清楚,二十两非是小数目,恐有乡邻一时难以凑齐,祖宗传下规矩,不可见族人骨肉离散、家业凋零,今日开祠,便是为此。”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出宗族旧例。
原来宋氏一族能在附近村落中颇有声望,被公认为根基深厚,皆因他们拥有一条让旁人羡慕的“活水”——一座祖上传下的桃山。此山乃族中公产,收益按六四分成:六成分给族人,四成留作族中公产,用于修缮祠堂、资助族学及应对特殊时刻。
“按我宋氏族规,”宋云天声音洪亮,“凡遇此等急难,家资不足者,可凭其名下永业田至祠堂,由族长、房长及族□□同作保,立契抵押或转卖。契书上须写明,日后若攒足银钱,可依原价赎回!”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若一时买家稀少,族中公产亦会酌情出资购入,使田产不落外姓,暂充族田,待其家缓过气来,亦可赎回。此乃祖宗恤孤怜贫、保全族裔之良法!”
此言一出,祠堂内凝重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许多原本满面愁容的族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三位族中秀才当即摊开纸张开始登记,族人们井然有序地排队等候。
然而,人群中总有那么几个不和谐的音符。
几个平日里就好吃懒做、酗酒赌博的汉子,此刻却是慌了神。他们家的永业田,早些年就被他们以各种名目变卖挥霍,如今已是家徒四壁,哪里还有田产可抵押?
其中一个叫宋老四的,仗着几分酒意,挤到前面,冲着登记的秀才和族老们嚷嚷:“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有田的就能躲过去,我们没田的就得等死?族里得管我们!公中出钱替我们交了!”
他这一带头,另外几个同样境况的也跟着附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试图搅乱秩序。
端坐上首的宋云天族长脸色一沉,尚未开口,他下首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族老猛地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放肆!”老族老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祖产乃是立身之本!尔等不思进取,挥霍无度,败光祖宗基业时,可曾想过今日?族规是救急解难,不是填无底洞!若再敢在祠堂喧哗闹事,搅乱族会,莫怪族规不容情!”
旁边几位族老也纷纷投来严厉的目光,守在祠堂门口的几位健壮族人更是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那宋老四几人被这气势所慑,又自知理亏,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涨红着脸,嗫嚅了几句,终究不敢再闹,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角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办理登记,自己则满面愁苦,无计可施。
宋文山与身旁的宋大江、柳子韫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感慨。
宋氏一族能绵延至今,靠的便是这等守望相助的智慧与魄力。他不禁看了一眼身旁沉稳的孙婿,心想自家的豆腐坊和豆皮生意,或许将来也能成为二房这一支的“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