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该坚决拒绝阿奶她们让他带红鸡蛋来的提议!可宋阿奶和宋老太太坚持,说杨掌柜对他多有照顾,家里添丁是大事,送红鸡蛋是礼数,也让酒楼里的人都沾沾喜气,他实在拗不过两位老人家。
正当他面红耳赤,快要招架不住时,胖师傅洪亮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不用干活了?”他挺着肚子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柳子韫手里的红篮子和他窘迫的模样。
胖师傅是知道宋小树怀孕月份的人,略一思忖,再看柳子韫这难以启齿的样子,心里顿时猜到了七八分。他哈哈一笑,上前接过柳子韫手里的篮子,顺手掀开红布,露出里面圆滚滚、染得红艳艳的鸡蛋,对着伙计们笑骂道:“去去去!一个个都没点眼力见!柳账房家里添喜,请咱们吃红蛋,是看得起咱们!问那么多干什么?有蛋吃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鸡蛋塞到伙计们手里:“拿着,都沾沾柳账房家的喜气!赶紧干活去!”
伙计们得了红蛋,又被胖师傅轰赶,虽然好奇心还没完全满足,但也只好嘻嘻哈哈地散开了,只是偶尔还交换几个“你懂的”眼神。
柳子韫这才松了口气,向胖师傅投去感激的一瞥。
胖师傅把篮子塞回他手里,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你家……那位长辈生了?”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意思很明显。
柳子韫的脸又有点热,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胖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了然地笑道,“好事!好事啊!人丁兴旺!行了,这鸡蛋我去给掌柜的送去,你这面子薄,就别去了。”
柳子韫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他的小账房。直到坐在熟悉的书案后,听着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他才感觉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这篮红鸡蛋送得,可真是比他算一整天账还累人。
……
按照此地风俗,新生儿落地第三日,要行“洗三”礼,寓意洗涤污秽、消灾免难,祈愿孩子平安健康。
宋家如今在村里风头正劲,既有案首功名在前,又有红火生意在后,如今二房再添新丁,这洗三礼自然不能马虎。宋阿奶和宋老太太亲自张罗,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到了正日子,宋家小院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族里的亲戚、交好的乡邻几乎都来了,就连镇上的杨掌柜和胖师傅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镯子和几匹柔软的细棉布,给足了柳子韫面子。
堂屋里设了香案,供奉了送子娘娘等神像。
王稳婆作为主持仪式的主角,满面红光,将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新生儿抱了出来。小家伙似乎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大日子,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温水早已备在崭新的木盆里(原是豆腐坊用的,特意刷洗干净)。
宋老太太率先将一枚用红绳串着的、崭新的“大渊通宝”投入水中,谓之“添盆”。这在农家已是极体面的彩头了。接着,宋阿爷、宋文丘等长辈,以及宋大江、宋大河、宋大海兄弟,还有作为女婿代表的柳子韫,也依次往盆里投入铜钱、红枣、花生、桂圆等物,说些“长命百岁”、“聪明伶俐”的吉祥话。盆里的东西越添越多,水光潋滟,映照着众人喜悦的脸庞。
农家人实在,投入的多是寓意吉祥的干果和象征富足的铜钱,虽无金锭银锞那般耀眼,却更显质朴真诚。
王稳婆满面笑容,口中学着婴儿的声调,念诵着吉祥的祝词,然后才开始动手,用温和的皂荚水轻轻擦拭婴儿的头顶、身体。小家伙被温热的水一激,小小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响盆了,响盆了!小郎君将来定是个响亮人物!”王稳婆趁机高声贺道,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仪式结束后,宋家摆开了丰盛的宴席招待宾客。
男人们在堂屋和院子里就着几样扎实的荤素菜式喝酒谈天,言语间满是羡慕和恭维。女眷和哥儿们则围在产房外间,看着翠娘和新生儿,低声说着体己话。
宋小树因着双胎的缘故,被格外照顾,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那个小小的弟弟,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暖意。他不时感受到腹中轻微的胎动,一种奇妙的、关于生命延续的感悟油然而生。
柳子韫作为家里的“名人”,自然免不了被众人敬酒打趣。
……
就在宋家院里院外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之际,村口处,一队风尘仆仆、身着公服的衙差快步进入了村子,而后径直前往了里正家门口。
几个在村口大树下闲聊、没有去宋家吃酒的老人瞧见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有些纳罕,这年头,除了春秋两税和县里摊派徭役或强征兵役,衙差上门的事可不多见。
一时间,几位老人的神情也开始变得担心了起来,而后不约而同的往里正家而去,他们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事情。
里正此刻正在宋家席上,陪着宋老太爷和几位族老喝酒,脸上喝得红扑扑的。他家的半大孙女小丫寻了过来,踮着脚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里正脸上的红光霎时褪去几分,眼神也清明了不少。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对着主桌众人拱了拱手,赔笑道:“二爷爷,文山老叔,家里突然有点急事,官面上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找我,得赶紧回去一趟,先失陪了,失陪了。”
众人虽觉诧异,但官面的事谁也不敢耽搁,连忙道:“正事要紧,快去吧。”
里正匆匆跟着孙女走了。
那小丫离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谷小草塞给她的一块饴糖,吃得正甜,浑然不觉自己带来的消息,将会在不久后,给这个平静的村庄带来怎样的波澜。
席间众人只当是个小插曲,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喜宴上,笑声、劝酒声再次响起,仿佛那队悄然入村的衙差,只是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