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树依旧被安排在屋檐下坐着，但他的心却紧紧系在产房那边。

一位姓赵的婶子特意端了碗刚煮好的、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过来，柔声劝道：“小树，你也别太担心，你娘这胎养得好，王婆婆又是咱们这儿最好的稳婆，定会平安的，你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最忌忧思过甚，快把这碗蛋吃了，安安神。”

宋小树感激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糖水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他看着院子里虽然忙碌但已然有序的众人，听着灶房里传来的规律的烧火声和锅碗轻碰声，那份最初的惊慌失措渐渐被一种紧张的期盼所取代。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产房内，翠娘的呼声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牵动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王稳婆不时传出话来，时而要热水，时而要参片。

终于，在暮色开始四合，天边染上第一抹橘红时，一阵嘹亮而急促的骡车轱辘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宋大海熟悉的、带着急切的高喊：“爹！娘！二哥回来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身影也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正是从镇上一路跑回来的柳子韫，他额发汗湿，胸膛起伏，进门第一眼便精准地找到了屋檐下安然坐着的宋小树，见他虽面色担忧却无碍，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目光也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宋大河更是直接从尚未停稳的骡车上跳了下来，踉跄了几步，几乎是扑到产房门口，声音都变了调：“翠娘！翠娘你怎么样？！”

就在这时，产房内，翠娘发出一声用尽全力的痛呼，紧接着，一道无比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开阴霾的阳光，猛地从房内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守在院中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片刻后，产房门被拉开一条缝，王稳婆带着笑意和疲惫的声音传出：“恭喜恭喜！是个小汉子！母子平安！”

“好！好！祖宗保佑！”堂屋那边立刻传来了宋老太爷中气十足的叫好声，宋阿爷、宋文丘、宋文岳几位老兄弟也是舒了一口气。

宋大河听到这话，腿一软，被旁边的宋大海和柳子韫一左一右扶住。

这个憨厚的汉子，激动得嘴唇哆嗦，只会重复：“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王稳婆将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孩抱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宋大河：“宋老二，你瞧瞧，小家伙虽然来得急，可精神头足着呢，这哭声多响亮！”

宋大河手忙脚乱，几乎是屏着呼吸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儿子，看着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笨拙地抱着孩子，凑到产房门口，隔着门帘对里面气息微弱的翠娘哽咽道：“翠娘，你受苦了……是儿子，咱们有儿子了……”

产房内，宋老太太和宋阿奶也都围在炕边。

宋老太太拉着翠娘的手，连声道：“好孩子，你是咱宋家的功臣！”宋阿奶则细心地替翠娘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欣慰笑容。

柳子韫也护着宋小树走上前。

宋小树看着父亲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又听着屋内母亲虽然虚弱但平稳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眼角泛起了泪光。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在心中涌动。

暮色渐浓，宋家小院却灯火通明，洋溢着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与忙乱后的安宁。

宋文丘、宋文岳家的婶娘们也接替了几位帮工的妇人夫郎，挤在院子里或灶房帮忙，嘴里不住地说着吉祥话。

谷小草端着刚熬好的、撇净了油的鸡汤进了产房。

堂屋里，宋老太爷捻着胡须，满脸红光，对着宋阿爷和几位兄弟笑道：“文山哪，你们这一房，如今可真是人丁兴旺，福气绵长啊！好啊！”

宋阿爷脸上也笑开了花，连声应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孙儿的洗三礼该如何风光又不失体面地操办。

第二天，柳子韫照常去醉霄楼上工，手里却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喜庆的红布。

一进酒楼，那抹鲜亮的红色和他脸上略显局促的神情，立刻引起了相熟伙计们的注意。

“哟！柳账房，这是有什么大喜事啊？”一个机灵的伙计凑上来，眼睛往篮子里瞟，“提着红鸡蛋？莫不是……家里添丁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擦桌摆凳的伙计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趣：“肯定是柳账房家的小夫郎生了吧？恭喜恭喜！”

“不对啊，我记得柳账房家的夫郎月份好像没那么大吧？这红蛋送得是不是早了点？”

“就是就是，柳账房，快说说，到底是啥喜事？”

柳子韫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他提着这篮鸡蛋，本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此刻被追问，更是尴尬得脚趾抠地，丈母娘给自己生了个小舅子——这话让他一个现代灵魂怎么说得出口！

虽然在这时代，老来得子也算佳话，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可对他来说，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呃……是家里……有点喜事……给大家沾沾喜气……”

可他越是这样，伙计们越是好奇，追着问个不停：“到底是什么喜事嘛？柳账房你还害羞上了？”

“就是，说出来让大家伙儿都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