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家里的生产能力也卡在这里。磨豆子全靠人力，阿爷年纪大了，爹脚不方便，大伯和自己算是主力，可一天下来，三十斤豆子连泡带磨，再煮浆、点卤、压型，也够全家人忙活大半天了。想扩大？除非买头驴来拉磨。可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得等资金再厚实些。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往南是杨庄，人家有自己的豆腐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往北靠近镇子的那些村子，肯定也不缺卖豆腐的，白家豆腐坊的货估计早就铺过去了。自己这小门小户的宋家豆腐，靠着“嫩滑实惠”能打开周边市场已属不易，想往外扩张，硬碰硬怕是占不到便宜。

“得想办法突破啊……” 柳子韫喃喃自语，眉头微蹙。光靠卖这最基础的盐卤豆腐，利润薄，天花板也低。豆花这东西，几乎是个豆腐坊都会附带卖，算不上独家。

“必须在‘豆腐’本身之外做文章……” 他继续深入思考。

忽然，他想起昨天在镇上看到的那个茶铺，生意冷清，主要是因为离镇子太近，食之无味。但反过来想，如果位置合适呢？比如在宋家庄这个走一个时辰才能到镇上的路口……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如果不仅仅卖原料，而是卖成品呢？

农家做饭，油是金贵的。很多人家舍不得多用油来煎豆腐。如果……宋家不仅能提供白嫩的豆腐，还能提供现成的、加工好的豆腐吃食呢？

比如，用少量的油，将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撒上一点点盐和葱花，香味能飘出老远。或者，做成麻辣鲜香的焖豆腐，汤汁都能拌饭吃。甚至可以尝试做一些油炸的豆腐泡，既能当菜，又能久放，吃的时候吸饱汤汁，可是下饭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直接在村口支个小摊，卖给来往的行人脚夫。他们走得又累又饿，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现成吃食，肯定比一块生豆腐更有吸引力。对于本村人来说，偶尔想换个口味、改善伙食，或者家里来不及做饭，花几文钱买一份现成的，也是极好的选择。

这就不再是和一个普通的豆腐坊竞争了，而是切入了一个不同的市场——便捷吃食。

白家、杨庄的豆腐坊主要卖的是原料，而宋家，可以成为卖“风味”和“便利”的那一个。

“对！就是这个思路！” 柳子韫感觉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先稳住基础豆腐的生意，积累口碑和本钱。下一步，不是盲目扩大豆腐产量，而是尝试豆腐的深加工和成品化，在村口打造一个宋家豆腐的“品牌体验点”。

想着想着，路木匠家那两扇熟悉的雕花木门就在眼前了。柳子韫收起思绪，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他抬手敲了敲门。

“路叔在家吗？我来取我的‘大将军’了！”

他的声音洪亮。这三个豆腐箱子，将是他豆腐大业最坚实的第一步。

路木匠的工作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新木清香和一股淡淡的焦躁气——那是连轴转干活时特有的氛围。三个崭新的豆腐箱子并排放在地上，用的是上好的杉木，做工扎实，边角打磨得异常光滑，尺寸分毫不差。

“子韫啊，你可算来了！”路木匠眼底下带着点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神情颇为自豪，他用力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瞧瞧，按你的要求，两天工夫，紧赶慢赶，一点没耽误！我带着大壮熬了一整夜，总算给你赶出来了！这榫卯，这抛光，没得挑吧？”

柳子韫仔细检查了一遍，箱体严丝合缝，手感光滑，果然是好手艺，而且速度远超预期。“路叔！”他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这……这真是辛苦您和大壮哥了！这手艺，没得说，比我画的样子还好！真是帮了大忙了！”

“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路木匠嘴上客气，脸上却笑开了花，随即他看了看地上三个沉甸甸的实木箱子，又瞅了瞅柳子韫那在宽大旧衣下显得有些清瘦的身板，眉头微皱，转身就朝里屋喊，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洪亮：“大壮！别摆弄你那刨子了，这箱子死沉活沉的，快出来搭把手，帮子韫把东西抬回去！” 他特意强调了“死沉活沉”几个字。

“诶，真不用麻烦大壮哥！”柳子韫赶紧拦住，“路叔，我自己能行，你和大壮哥忙活两天够累了，快歇着吧。”

“你这孩子，这时候还逞强？”路木匠以为他年轻人脸皮薄，指着那三个箱子，“这可是实打实的厚杉木！一个就够分量，三个摞一起，没两个人抬，根本挪不动窝！你……”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只见柳子韫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弯腰，手臂随意地穿过最下面那个箱子的侧面，看似没怎么用力，腰背一挺，竟将三个摞得高高的、他口中“死沉活沉”的豆腐箱子，单手就稳稳当当地托离了地面，轻松地夹在了身侧！那动作举重若轻，仿佛他夹着的不是三个加班加点赶制出的实木大家伙，而是三叠刚出锅的蓬松蒸饼。

刚刚从里屋揉着酸涩胳膊走出来的大壮，看到这一幕，直接僵在了门槛上，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路木匠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那杆老烟袋“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也忘了去捡。

柳子韫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这摞“战利品”稳当，然后对着目瞪口呆、仿佛石化了的父子俩露齿一笑，语气依旧轻松：“路叔，大壮哥，你看，我真能行！这两天辛苦你们了，回头家里豆腐出了新花样，第一个送来给你们尝尝鲜！我先走了啊！”

说着，他不再停留，夹着那摞几乎能把他大半个身子都挡住的木头箱子，脚步轻快地迈出了路家院门，转眼就消失在土路拐角。

院子里，寂静了片刻。

良久，路木匠才猛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袋，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狠狠咽了口唾沫，对着还在发呆的儿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明了：

“两天……咱爷俩熬了两夜，累死累活才打出来的三个大家伙……他，他一只手就拎走了？我的个亲娘诶……这宋家捡来的哪是傻小子，这分明是请了尊神力罗汉回家啊！”

“以前光听说他脑子不清醒，谁成想……这身力气藏得这么深！”路木匠喃喃着，看向柳子韫离开的方向，眼神彻底变了，“这宋家庄，往后怕是真要变天喽……”

第二天，天光未亮，宋家灶房已是灯火通明，豆香弥漫。

三个崭新的豆腐箱子果然不负众望，压榨出的豆腐方方正正、白白嫩嫩，品相十足，整整三十斤豆子，一百二十斤豆腐，分装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