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江和宋大河精神抖擞，各自挑起沉甸甸的担子，迎着晨曦出发了。宋阿爷和谷小草在家门口摆开阵势，准备迎接上门买豆腐的乡亲。

看着一切井井有条，柳子韫走到正在清洗工具的宋小树身边，低声道：“小树，家里这边你多照看，我去镇上转转。”

宋小树抬起清亮的眸子：“去镇上？今天不帮忙卖豆腐了？”

柳子韫：“豆腐有阿爷和大伯么在，没问题，我去镇上看看。”

柳子韫不愿多说，宋小树也不再追问。

“你去吧，家里有我，路上小心。”

晨风吹拂，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在晨曦中显露轮廓。柳子韫步履轻快，脑子里转的却不再是豆腐的方子或销路。

“豆腐生意，算是给这个家打下了一个桩子。”他冷静地剖析着。家里有阿爷掌总，大伯和父亲跑外销，大伯么和小树稳住本村，再加上那三个得力的豆腐箱子，这套流程已经跑顺了，只要稳扎稳打，宋家温饱无忧，甚至能慢慢积攒些家底，他这个“创始人”，在具体生产和销售上，确实可以慢慢放手了。

但，也仅仅是温饱而已。

“卖豆腐，终究是个辛苦钱，来钱太慢了。”他想起昨天那沉甸甸却数额有限的铜钱盒子，要靠这个买牛买驴、翻修房屋、让娘安心养胎、乃至供家里几个小的读点书……那得攒到猴年马月？

这个时代的底层农民，抗风险能力太差，一场大病、一次天灾，就可能让多年的积累付诸东流。他必须为这个家，寻找一个更快速、更坚实的保障。

他的思绪飘回了自己真正的优势上，知识文化以及对这个时代而言堪称降维打击的思维方式和信息储备。他可不是只会卖力气的莽夫，更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农夫。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他是顶尖学府培养出来的精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

“在这个世界，‘读书人’的地位可是很高的。”柳子韫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哪怕只是个童生，在村里都能受到尊敬，拥有免徭役的特权。而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远超童生，甚至可能不亚于这个时代的举人、进士——只是在知识结构上有所不同。

那么，为何不利用起这个“身份”优势？

去镇上找份工作，一份能发挥他学识、相对体面且高薪的工作，就成了眼下最快提升家庭阶层和抗风险能力的途径。可以是去书肆做个编修、去酒楼做个账房、甚至凭借他对这个时代而言“超前”的见识，给某些行当做做顾问……门路应该不少。

“豆腐是根基，不能丢，是家族的退路，而一份高薪的工作，则是这个家向上跃升的翅膀。”他给自己定下了双线发展的策略——一边让家里的豆腐生意稳步运行，一边他要凭借自己的头脑，去攫取这个时代给予“知识”的红利。

柳子韫在桃源镇最繁华的主街上信步闲逛，目光敏锐地扫过两旁林立的店铺。布庄、杂货、药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栋气派的三层楼阁上——“醉霄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下颇为醒目。

更吸引他的是门口贴着的一张红纸，上面清晰地写着：“本店急招账房先生一名，要求精通筹算，品行端正。”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柳子韫心头一动，整了整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衣，迈步走了进去。

酒楼内部装饰典雅，这个时辰尚未到饭点，只有零星几个伙计在擦拭桌椅。柳子韫径直走向柜台，一位穿着体面、约莫五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在那里拨弄着算盘，眉头紧锁。

“掌柜的，打扰了，我是来应聘账房先生的。”柳子韫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掌柜闻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柳子韫面容稚嫩，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土气，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视。

“小哥儿。”掌柜的语调拖长，带着几分不耐，“我们醉霄楼招的是账房先生，不是跑堂伙计，这活儿，需要真才实学，可不是认得几个字就能干的。”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半大少年是来胡闹的。

柳子韫面色不变，微笑道：“掌柜的若不信，不妨考校一二，若是不行，我自行离开，绝不纠缠。”

掌柜的本想挥手赶人，但想到东家那边催得紧，原账房先生再过几日就要去县城高就，这空缺要是补不上，麻烦就大了。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法，这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勉强压住火气。

“哼，口气倒不小。”掌柜的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没好气地推到柳子韫面前，“这是上个月的流水账，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细算，你就在这儿，给我把最后一页的总数算明白了，算盘在那边，自己拿去用。”他指了指柜台一角的老旧算盘，心想这毛头小子怕是连算盘都打不利索。

柳子韫看都没看那算盘，只是从容地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进出项记录，数字繁杂，若是用算盘，确实需要费一番功夫。

掌柜的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准备看他出丑。

然而，柳子韫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数字，眼神专注，指尖在账页上轻轻划过。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他便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掌柜的，最后一页的总数，应该是八十七贯零三百四十二文。”

“什么？！”掌柜的猛地放下胳膊，身体前倾，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再说一遍？”

“八十七贯零三百四十二文。”柳子韫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掌柜的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昨天熬到半夜，打着灯笼拨了快两个时辰的算盘，才好不容易算出这个数，绝对没错！可眼前这少年，居然……居然就这么看一眼，心算出来了？而且分文不差！

这怎么可能？！他当掌柜几十年，见过不少账房，就算是老手，面对这么杂乱的账目，不用算盘也算不了这么快、这么准！

震惊过后，掌柜的脸上那点轻视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诧和一丝看到救命稻草的狂喜。他上下重新打量着柳子韫，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语气变得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