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宋密长李雾禅二人已是闷头跑了许久，纵然二人一人武艺高强，一人幻梦虚身，都不应感到劳累，但却热汗如浆。

二人皆低头不语，只有指尖还巧巧相连。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只有“缘分”二字描述的犀利，晕乎乎的，进了客房，瞧见桌上放了一套茶具，不似黑石碗的沉重，瓷黑轻薄，杯底有碎冰状的裂纹。宋密长自去沏茶，李雾禅则坐下歇息。

时至此时，李雾禅借着晕乎乎的劲细细回想，这事情真是奇妙，几年前，她还在竭心竭力地思考着创造着供奉着男主的一切，而时至今日，她好像放下了一般，本以为见到当年的失败品会多么失望，实则也只是轻轻笑笑。反而见了这些反派配角，倒是亲近的很，不论结局如何，能力如何，都是这个故事的普通人。

同时她已不只是创造者，而是参与者，与他们都不同，这种主宰一切的奇妙，还有对自己一切行为的许可，这感觉很爽，太爽了！是和现实中完全不一样的感触，她可以极度放肆，没人能拦得了她，痛哭，大笑，永远覆盖着羞耻的□□，敬而远之的杀戮，钻心的自卑带来的孤傲，颤栗的恐惧带来的温柔，还有致命的软弱带来的痛苦。

闭着眼睛细细回想一切，美酒，海洋，把自己脖颈手腕划出红痕的墨绿色古服，怒放到与她嘴对嘴接吻的白茉莉，青涩到冰柠檬水味的蓝白校服，课堂上发呆时盯着爬在黑板上的太阳，差到难以离谱的化学卷子，困到晕厥的数学字母，羞耻，紧张，刺激，欢喜，激愤。

一切，一切。

有的，没的，包裹着她。

这应该是一场春梦。却更优雅，更美丽。

耳边呜呜有声，是何人在哭？

睁开眼一看，是宋密长沏茶入杯，茶汤流下，时紧时缓，宛如哽咽。

“你要加些蜜糖吗？”宋密长没抬头，只低声问道。当初在林间小屋时，二人就曾共饮茶水，李雾禅不喜欢茶的苦涩，就变出一罐蜜糖。这糖，不像现实中任意一种甜物，其形式似蜂蜜，但比蜂蜜更清新香美。

“要些吧……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看见宋密长亦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罐蜜糖，正欲帮她加入杯中，李雾禅的老毛病犯了，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起身就要去抢。

要在以往二人定会拉扯几轮，可惜现在二人皆头脑不清，宋密长用力过小，李雾禅又用力过猛，两者一交，哐当一响，糖罐倒在桌上，罐里的蜜糖尽数洒在二人的双手衣袖上，亮晶晶的，是一层黏腻腻黄晕晕的糖膜。

“蜜糖……”李雾禅摇了摇辫子，喃喃道。猛然间，头脑一热，感觉出来点别的意思，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悄悄抬头瞧了眼宋密长，他已转身去找帕子，看不见面孔，于是李雾禅自个儿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糖浆，金黄透明，与黄昏的霞光相融，细密的亲吻自己。带着一种木质的回忆，让人想到森林，想到那个木屋。忽的，一方白净的帕子包裹住它们，帕子上面覆着同样白净的一双手。

又是一阵静默，窗外的太阳转过最后的山岗，静沉下去。

“公子，敢问你名字里的“密”，是哪个密呀？”李雾禅脑子一抽，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书里人名字叫什么呢。

“自然是蜜糖的蜜。”宋密长不假思索，语气诚恳。手上微微用力，四只手，被沾了蜜的帕子，粘在一起。

哦？李雾禅愣住了。

“我同样有问题，想问问李姑娘。”宋密长的声音低低的响，“姑娘可是有烦心事啊。”

“啊？”这个问题李雾禅数实未曾料到，同样的，她也不知何时，宋密长竟改了名讳吗。

见她一脸不知所云，宋密长也不急，缓下语气，平和道：“从相识起，姑娘便时常赏山水，植花草。可寻常之人，定是赏山水抒情，植花草怡情，眉眼舒展，唇齿含笑。可姑娘不尽然，每每久立山水前，却淡颜蹙眉，久凝不移，好似不满。我本以为姑娘是不喜那一处风景，这相处久了，姑娘每每如此，倒让我忧心，如您有难处，我定全力相助。”宋密长说的入迷，见李雾禅不语，又补充道:“若是我揣测过度，姑娘千万别在意。在下只是好奇，你为何如此赏景，不似欣赏，倒像…倒像…哎，笨嘴拙舌的，见笑了。”

好容易挤豆子似的囫囵说完，再抬头，宋密长便愣住了，眼前的姑娘，

泪流满面。

李雾禅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这明明只是一场梦啊！宝贝，你是上天派来哄我的天使吗？眼泪掺杂着满足被舔进嘴里，不对，不是上天派来的，他是我自己派来的，来哄我自己。真好，我自己最懂我自己，李雾禅用右手轻轻接住下巴上的眼泪，这种感觉真好，像落在人怀里一样。

不对，是自己拥抱了自己一样。

自私的满足过后又觉得可怜，宋密长好奇她，关心她，但他不知道，她书写着他。那些让他好奇的蹙眉或呆滞，正在决定着他的人生，决定着，他盛大的死亡。

她笑了笑，勉强在泪雾中看见宋密长，轻声说：“我也不清楚。”顿了顿，又开口，“以后有机会可以与你慢慢解释，这像一场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