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坚定,倒不是因为李雾禅知道人物大纲,最重要的是这细作真的是细作,站在那里就是细作!
一位粉红纱衣的姑娘,一手酒壶,一手粉扇,行走在天地间,占尽余晖之光,其突兀,其张扬,像将死之人惨白的手上流出的一滴血,像脉搏喷张的心脏里扎入的一根刺。尤其在这黑白灰的城市里,妥妥的异类啊!
感受到李雾禅的目光,粉衣女子微微偏头,她亦看到了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亦站在天地间,一身皎白,身体融于天地,只剩一双眼睛。晶晶如月,辉辉如日。如把这人比作水坝,当坝满时溢出的水定是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此刻这水流在刁淑阳身上,是数不尽的痴迷体贴,温柔豪情。
刁淑阳停了脚步,酒壶一扣,粉扇一扬,抬脚朝李雾禅走来,她觉得每走一步,面前的人脸上就多一分颜色。她只觉得有趣,但哪里知道李雾禅心里如何作想。
见眼前人一步步走来,李雾禅只觉得世间美好,哪里会有这样好看的人?极亮的眼儿,极润的脸儿,水波似的眸,云雾似的发,洛神佳篇给她勾的线儿,江湖侠义为她研的墨研,云霞虹雨为她绘的彩。这是她自个创造出来的姑娘,这是她孕育而生的姑娘。
“你好美。”三字足矣,又陋矣,已无言矣。李雾禅本来就不会在生人面前说话,在这等霞光下,哪里还能多说他言。只叹自己性格如此,又恨自己读书方少,不能言尽,真是做梦也憋屈,只能以目传情,不知能否代言而行。
“你也好美。”对面的姑娘答道。
对于这个回答,李雾禅却有些失望。她所说的话是肺腑之言,哪里是客套,但她也不急,缓缓提了口气,用极慢,极诚的口吻,再一次,道:“你很美。”
那姑娘听了此话,展颜一笑,洒下霞光一片。亦提了一口气,亦用极慢,极诚的口吻道:“你也很美。”
如此一来,李雾禅真不知如何作答,想开口,又无言,一双眼睛死盯着对面的姑娘,居然觉着有些委屈。
那姑娘哈哈大笑两下,“我叫刁淑阳,你叫我刁姑娘就好。敢问这位美丽姑娘,你的芳名?”
“李雾禅。”李雾禅吸了两口气,才顺畅回答。
“好,那我叫你美姑娘!”
李雾禅:“……”
“美姑娘,你喝酒吗?我有酒,”说罢右手上酒壶一拋,又稳稳接住,啪啪拍了两下。“你怎么了?小脸儿看上去可委屈。你是哪里人,哎?美姑娘怎么走了?陪我聊会儿天嘛。”
已跑出两步的李雾禅才发觉自己跑出去了,赶忙回头红着脸说:“刁姑娘,我有点急事,回头说好不好,回头一起玩啊!”说完再不敢看她一眼,闷头一溜烟跑了。
她这一跑,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突然怂了,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又或者太真实的感觉,这么窘迫的体验,在现实都好久没遇到了。而且在现实,她哪能见到这么好看的人!想着想着,她竟然跑到宋密长的客房去了。抬头一看,竟没有人,这才醒悟过来。按照时间线,他现在正在正堂与柳仁恩聊天,且过不了一时半刻,那位刁姑娘也会去。当即决定,这次绝对一洗前耻,绝不能再这么没见识,做梦都让人笑话了。
正堂。
宋密长与柳仁恩相对而坐,饮茶少许,正事谈完,谈些琐事,舒心怡情。二人面色渐舒,音色微懒,也如普通老友许久不见般,扯东扯西。
“柳兄,你这点心不好,让人吃又不让人吃,吃了乱仪容,不吃白叫人眼馋。”宋密长终于是抱怨这些芝麻甜点。
“好,下次给你多上几壶茶。”柳仁恩点点头,提出解决方案。随即觉得不妥,转移话题,“与你同行的那个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宋密长微微直了直身子,桌下的手捏了捏发梢道:“一位极有才的姑娘,我和她很有缘分,所以同行。”说着说着,微微有些语塞,感觉脸上热了热,赶忙扬起笑脸,转了转手腕,“言语投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柳仁恩这次没点头,顿了顿,眼神动了动,语调不变,“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你的身份,她对我们的任务知道多少。”
宋密长:“……”
宋密长惊觉自己失言,但也无可挽回,只得回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柳仁恩再次点点头,“确实很有缘分。”
这缘分确实不得了,一说就到。柳仁恩话音刚落,李雾禅紧赶慢赶也到了正堂,见他二人,客套几句天气很好,住处很好,接着便进入正题:
有个人很好。
李雾禅这寓意不详的说了几句美人姐姐,宋密长还没反应,柳仁恩的脸色已是变了几番,雕塑般规整的脸上出现细微的抖动,像是紧张又像是惊恐,微微的变动,他人未知,自己却一清二楚,努力压下异样,却又力不从心。
他的反应李雾禅并不在意,毕竟已知全貌,不必多说,但宋密长却全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道:“柳兄,今天下午,我们白谈了。”
看见这个架势,李雾禅正想着要不要打几局圆场,接着眼角一片粉霞翩然,来的真是巧了!
“呀,美姑娘,你也在呀!”身为细作,刁淑阳必然不能放过这疑似重要会谈的场合,本就是想偷偷观察下动向才在路上遇见的李雾禅,如下这场合好,齐全。
她这里心情舒展,柳仁恩那里雪上加霜,本欲藏人,这下不打自招,再次摇了摇头,示意刁淑阳坐下说话。
眼见场子冷了,李雾禅抬着脑袋,拉了拉宋密长的袖子。她的想法单纯的多,也霸道的多,什么细作刺客,反正是死是活全在她手里。她喜欢,留下,不喜欢,抹掉。简单,直接。就比如此刻,她就想夸一夸这美人姐姐,至于剩下的,不管。
宋密长反手拢了拢李雾禅的袖子,对上她满怀期意的眼神,笑着点点头,抬首对刁淑阳道:“在下要多谢姑娘啦。”
“我??”刁姑娘显然不解。
见到众人异色,宋密长开口解释“我与柳兄许久不见,今日本想畅谈一番,却总觉着柳兄心不在焉。我几番试探,他均是闭口不答。”说罢,笑着看了眼僵直的柳仁恩,又转向刁淑阳“方才见了姑娘,这才明了,可不得谢谢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