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冶牙齿咬得下唇发痛，却正好增添了一分血色。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怎么还坐在车里？”贺朝垂眸看他，“漏水的事情解决好了？”

“嗯……我有点晕车。”陶冶喉结滚动，勉强挤出一句话。

“怎么开车还把自己开晕了？”贺朝看他脸色确实不好，又心疼又好笑，“下来，我送你上楼。”

“不……我坐一会儿就好。”陶冶脖颈僵直，紧紧贴着身后的椅背，生怕贺朝发现端倪。

“老板，董事长和太太到了！”小汪看向不远处一辆刚停稳的劳斯莱斯。

贺朝也顺着小汪的视线望过去。

“你先忙，不用管我，我等下自己上楼。”陶冶赶忙说。

贺朝想探手摸摸他汗湿的头发，但是车窗开的太小，那边贺海平和林慧娟已经从车上下来，也遥遥看向这边。

贺朝只好作罢，“那你上楼休息一下，你的西装挂在柜子里，晚点可以下楼来玩。”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陶冶不敢看贺朝的眼睛，只盯着他镶着碎钻的领带夹，精致的切割面反射出耀眼的碎光，刺得人眼睛发烫。

最终，贺朝快步离开，马上就是酒会致辞环节，虽然都是场面话，但是流程不得不走。

他和父母一同乘着电梯上楼，关门的瞬间，他和车子里的陶冶视线交织，那双透亮的眼睛似乎有些空洞。

又或许是挡风玻璃反光？

酒会正式开始后，陶冶终于趁停车场没人，飞快上楼。

和楼下的衣香鬓影不同，房间里只余清扫后的过度整洁。

陶冶踢掉鞋子，光着脚穿过起居室，直接进了卧室相连的浴室。

浴室窗户很大，正对着后山一片清幽的竹海。

陶冶把今天穿过的衣服直接塞进垃圾桶，自己赤条条站在花洒下，任水流从上到下冲刷每一寸皮肤。

不知淋了多久，一个喷嚏打出来，他才发觉自己忘了调热水。

失温的皮肤，在竹海的反射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像一只误入阳间的厉鬼。

手腕的瘀青是地狱的镣铐，脖颈间的痕迹是腐朽的尸斑。

他抖着手打开热水，骤然升高的水温落在冻僵的身体上，像针扎一样。他就着这自虐式的痛感，用力擦洗被柳哥触碰过的每一处，尽管明知道，这些痕迹都无法被流水带走。

卧室里锲而不舍的座机铃声，终于终结了这场长得没有尽头的淋浴。

陶冶来不及擦干水，就裹着浴袍出来，接起电话。

“小陶……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电话那头是大松一口气的汪助理。

“汪助有事吗？”陶冶木然的问。

“您身体还好吗？老板问您想不想下来吃个下午茶，他现在还在忙，估计晚一点才能回去。”

“谢谢汪助，我知道了。我身体不太舒服，不下去了。”

卧室里，阳台玻璃门留了道缝通风，纱帘飞扬，陶冶浑身还在滴水，刚回暖的一点温度，迅速被风卷走。

“那您好好休息……另外，您能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还有我的微信好友，通过一下。以后，应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沟通。”

陶冶一阵茫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拉黑汪助理的电话。

“大前天，就是您来渡月庐的那天，老板手机坏了，我给您打电话，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

陶冶这才想起，从Y市回来的网约车上，他把一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当时他以为那是柳哥的催债电话。

“抱歉，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请您以后务必接听我的电话好吗？要不然老板他真的会扣我工资。”

陶冶竟然从汪助委屈且真挚的请求里，品出几分和贺朝相似的可爱来。但他又回忆起那天几次拨打贺朝电话都没有接通的无力感。

“那天他手机为什么坏了？”

“他跟唐经理争辩泄密人的处置，一不小心把手机拍飞了，他这个月，都弄坏三台手机了——”

“唐经理的意思是怎么处理？”陶冶快速从小汪的吐槽中捕捉到关键信息。

“行业封杀。”

“这么严重？！”

陶冶一惊，如果按贺朝所说，泄密并不重要，那为什么调查组要如此大动干戈？

“是的，当时调查组要求云序立刻对您进行处理，是老板拦了一道，本来是想在云序之前，我们先把您接过来，没想到出了点小误会。”

所以，贺朝不仅从未怀疑过自己，甚至从不曾抛下过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汪助。”

这一通电话不但没有平复他阴郁的心情，反而让他想更紧的抱住贺朝这跟浮木。

如果说280万债务是即将砸到面门的巨石，那柳哥的胁迫和侮辱就是巨石掀起的波涛，他害怕即使自己抱得再紧，也是独木难支。

可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陶冶回到浴室，从被塞进垃圾桶的长裤里，翻出自己的手机。

打开黑名单，把汪助的手机号释放出来。

又打开微信，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申请列表里，还静静躺着另一个阴魂不散的名字，秦屿。

他切回消息页，这几天他脑子很乱，几乎没有打开过微信，消息列表里累积了不少未读，不少是公司同事关于这次事件的安慰或者八卦。他统统选择忽略，直到看到蒋思明的头像，才猛然想起什么，飞快发去一条消息——

【我最近有点麻烦，兰溪路的房子不太安全，你如果不急，可以在老家晚几天再回来，等我解决好，我们搬家吧？】

仿佛像要应证他这句话，柳哥的号码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在云序的工作证，另一张是陶越和大伯一家接奶奶出院的背影。

并没有其他文字，但是这两张照片就足够震慑住陶冶惊魂未定的心。

他撑着洗手池稳住身形，手腕上的瘀青在青白色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明显，再抬眼看着镜子，他浴袍腰带系得潦草，此时已经领口大开，脖颈间有明显的几处红痕，后颈那处咬伤都不用看，持续的胀痛就足以说明轻重。

柳哥那句轻佻至极的话回响在耳边，“卖给谁不是卖？”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次他没有克制，直接吐了个昏天暗地。眼泪混着秽物一起落进洗手池。

真恶心。

呕吐过后，陶冶又出了一身冷汗。他褪下浴袍再次洗了个澡。

这次，他洗得格外认真，上上下下，没放过一个角落。

他身无长物，如果要向贺朝借这280万，确实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抵押。

甚至现在，这具带着耻辱印记的身体，也完全值不上这个价。

可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擦干身体，直接从浴室出来，外面天色将暗。

床尾的穿衣凳上，摆着两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睡衣，他手指掠过，鬼使神差拎起更为宽大的那件套在身上。

黑色绸缎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柔滑的贴在皮肤上，这是贺朝的睡衣。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陶冶坐在床上，眼神逐渐由空洞变得决绝。

他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起身来到餐厅。餐柜上有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是昨天前台随餐一起送来的。

也懒得找酒杯，陶冶拧开瓶盖，就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沿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这滋味并不是他喜欢的，灌了几口，就有些咽不下去。多余的液体顺着唇角往下淌，很快沾湿前襟，他猛地呛咳出声。

剧烈的咳嗽逼出眼里的水汽，慢慢的他感觉自己面颊发烫，视线朦胧。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先麻痹自己尚存的羞耻心，才能有勇气迈出第一步。

他踉跄地扶着餐桌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房间大门，只要贺朝回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就在一整瓶威士忌即将见底的时候，门锁响了。

贺朝推开门，房间里漆黑一片，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以至于一时间根本无法分清这气味的不同。

贺朝从明亮的走廊甫一进入室内，眼前一片昏花，什么都看不见，只好试探地问：“陶冶？怎么不开灯——”

说着便朝墙上摸去。

手刚触到开关，怀里就撞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