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站的时候，地铁已经停运，又正逢S市暴雨，出租车排起长队。

陶冶坐在地台停车场网约车等候区的长椅上，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提示：【前方排队109人】。

真是一个熟悉的数字。

只不过，这次不会有人叫他赶紧上车。

他接连给项目组好几位同事都拨去电话，全都无人接听，只有张昊回了他一条消息：“大家都在渡月庐开会，你回来了的话可以直接过来，到了再说。”

他又翻到贺朝的号码，再次按下拨号键。

依然是，无人接听。

地下停车场里车来车往，尾气混着橡胶摩擦的味道，熏得陶冶头疼欲裂。

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到底是什么机密信息外泄？

为什么我会是嫌疑人？

他也在怀疑我吗？

无数疑问盘踞心头，让本就忐忑不安的内心逐渐下沉。

手机再次震动，进来一条新短信，他急切的打开，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小朋友，可别忘了，还剩6天。不过。凑不齐也没关系，打这个电话，哥哥帮你想办法。你长得这么好，不用没苦硬吃。】

陶冶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似乎又感受到那只箍在腰上的大手和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

不过今天他几乎没吃东西，除了一点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感觉喉咙火烧火燎，嘴里全是酸苦。

他双手撑着头，缓了好一会儿，等这一阵恶心感过去后，才慢吞吞起身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等他回来，长椅上早已坐满人。订单还在排队中，陶冶干脆找了个墙角靠着。

他打开通讯录，视线扫过无数个名字，却一个也没有拨出去。又点开各大网贷平台，粗略计算了一下，即使加起来的总和，也不到280万的零头。

或许，真的只有走房产抵押这一条路。

恍恍惚惚大概又过了40分钟，车子终于到了。

陶冶整个人疲软的靠在后排椅背上，窗外，灰暗的树影在雨幕中糊成一片。

“你去渡月庐啊？”年轻司机突然开口问。

“嗯。”陶冶简短应答，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你是来旅游的吧？怎么会想到住这里呢？”司机似乎有话想聊，并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继续说道：“这家酒店，黑的很！”

听到这话，陶冶不得不打起精神问：“什么意思？这家酒店不是还在试运营？”

“你这冲浪网速不够吧？这家酒店都上热搜了，还在试运营就开始宰客，一个人一个价，见人下菜碟，差价能有好几百，真当网友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呢？”

陶冶惊诧，“怎么会？”

他看过定价策略，即使加上大数据计算模型的波动，短时间内的千人千面的差价不会超过10%，怎么会有好几百的差价出现？

难道渡月庐泄露的就是核心定价策略？

陶冶飞快从包里翻出手机，想登录后台查看。

但系统提示，他的账号已被限制访问。

“诶……你别找了，热搜早撤了，昨天那才叫热闹，不过人家背景硬啊！渡月庐的老板你知道是谁吗？贺家和周家……这你们外地人可能不知道，昭亭和宏成总知道吧？！”司机还在喋喋不休。

陶冶马上切到社交网站，翻了好几页，果然，一个关于渡月庐的话题也没找到，连讨论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突然，手机震动，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陶冶手一抖，猛力点了几下挂断按钮。

没想到那个号码锲而不舍，立马又拨过来。

心脏又开始狂跳，太阳穴鼓胀，压的他眼前都有些发晕。

“你是不是晕车啊？你要吐你提前跟我说啊！”司机看他状态不对，连忙降低车速。

“不晕车，你放心。”

陶冶把那个陌生号码拉进黑名单，手机总算暂时安静下来。

“不晕车就好……刚刚说道哪来着？渡月庐？昭亭？对！昭亭的老板，贺海平你知道吧？那可是酒店行业一代传奇，当年就靠他家里老爷子留下来的一个招待所，一步一步做到上市，真是牛逼啊！娶个老婆也是了不起，当年可是我们S市高考状元。不过他俩这儿子可是养废了，留学好几年，回来只会花天酒地，我干代驾那会儿，还接过他的单！你说这大少爷泡妞吧，开个超跑出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俩一上车，给人美女扔街边，叫我送他回家，这不纯纯人傻钱多吗？”

这司机大概开了一天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一个人就聊起来了。

陶冶听他玩笑般说起贺家和贺朝，单看昭亭和渡月庐的格调就足以窥见，贺朝的世界是怎样的繁花似锦，精彩纷呈。

再反观自己，烂赌的爸，失踪的妈，还有负债280万、被视为泄密嫌疑人的他。

他们之间的差距何止天堑，简直云泥之别。

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想要和他站在一起？

又是哪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妄念，期待他能帮自己解决问题？

明知道，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托付。

陶冶从背包内袋里，摸出贺朝送给他的那只银镯，犹豫片刻，轻轻把它套在手腕上，车内光线昏暗，银镯黯淡无光。

他干脆闭上眼睛，用手指一点点感受上面的纹路，嘴角露出一抹空虚的笑意。

这两个月犹如一场大梦，现在不仅是梦醒时分，前方更有深渊在等着他往下跳。

他认真抚摸过一圈后，再一用力，飞快又把银镯退了下来，塞回背包内袋。

当车子停在渡月庐门口时，张昊和几个调查组的成员已经等在大堂。

陶冶拖着脚步下车，酒店大堂明晃晃的灯光刺得他眼睛酸涩。

张昊虽然表情严肃，但语气依然温和，“别紧张，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说就行。”

陶冶勉力牵动嘴角，却没说话。

与其让他说话，他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证据，能把他钉成嫌疑人。

“陶先生，请跟我们来。”调查组中最年长的那位走在最前面，领着众人一同上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而就在另一层楼的豪华套房里，贺朝指着投屏中的一段监控。

“停，就是这里，再倒回去5秒……这里明显有卡顿。”

周秉言又倒回去重放了一遍，“这是……剪掉了一段？”

书桌前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不停敲击，“是的，剪辑不错，帧数卡的挺准。阿朝你眼力惊人！”

他对着贺朝比了个赞。

贺朝却没心情接受这个赞美，“要多久能修好？调查组那个唐经理，完全不管真相，只想去老头子那里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