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冶不知道陶越干瘦的身体哪来的这么大力气，硬是把自己强行塞进了满是灰尘的储物间。

他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被开到最大，陶越高声喊着：“还有一个菜就开饭了，柳哥您先喝杯酒，我把桌子收拾一下，很快！”

储藏间的窗户不透光，关上门之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逼仄的空间不断压迫着陶冶伪装的镇定，触手的每一粒灰尘都是压垮他的稻草，他牙关打颤，浑身战栗，几乎无法思考，只能遵循陶越的嘱咐——

快走。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打开储物间的窗户，总算有一点月光透进来。

窗外是一道不锈钢防护网，再外面是后院围墙，沿着墙根可以到后院车库，车库的围栏不高，翻出去就就脱离这栋房子。

他用手指飞速的拧着防护网底部的螺丝，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缝里已经隐隐透出血丝，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痛，脑海中是两道交错的声音——

“小冶，快走。”

别人都说，他妈妈是跟外面野男人跑了，只有他知道，她只是病了。

她被那些讨债的人吓坏了。

那天她也和今天的陶越一样，把他藏进储藏间，满是冷汗的手捂住他的嘴。

“小冶乖，别出声，你从这里去找你大伯，妈妈晚一点去接你。”

“妈妈我们一起去。”陶冶含混的问。

外面是催债人的打砸叫骂声。

“王闻芝！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这废物老公你还想不想要了？”

黑暗里，他眼泪朦胧，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他感觉她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把他从窗口放出去，小声说：“小冶，快走。”

陶冶颤抖着手，最后一颗螺丝叮咚一声掉在下水盖上，厨房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很好的掩饰住他剧烈的喘气声。

他小心的掰开防护网一角，手脚并用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间钻了出去。

当双脚终于踩到地面上，他心跳的反而更加剧烈，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后院里格外安静，连一声虫鸣都没有，陶冶咬住嘴唇，努力控制呼吸。下午被贺朝磕破的伤口重新裂开，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夜风袭来，寒冷和疼痛交织，反而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他贴着墙根慢行，努力绕开正对餐厅的那扇窗户。

好不容易，他终于站在车库的围栏前，小时候要费九牛二虎之力，现在只需要稍微踮脚就能够到。

再往外就是别墅区内道，他可以打个车，回市区，然后报警。

不，应该先报警——

就在他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奋力向上攀的时候，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他的脚踝，狠狠往下一拉。

随后他重重摔在地上，尾椎骨撞在水泥地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上方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老陶也太客气，菜不够可以点外卖，大晚上的叫孩子跑腿，多不合适。”

“柳哥！你别为难他，他还是个学生！”

陶越想要冲过来，却被一个黄毛牢牢勾住肩膀。

“老陶你还是太紧张，我们是来你家做客的，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这个被称呼为柳哥的男人，明明身材魁梧，嗓音洪亮，却偏偏喜欢拖长语调，假装文质彬彬。他一手钳住陶冶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小朋友怎么样？摔痛了没有？”

陶冶还有些站不稳，疼痛让他出了更多的冷汗，刘海潮湿贴在苍白的脸侧，但嘴唇却微肿透出一股血色殷红。

柳哥的眼神深了几分。

陶冶敏锐地感觉对方眼神的变化，强撑着站直身体向一边挪开。

“看你满脸是汗，”柳哥长臂一伸，就把陶冶搂进臂弯，“走，咱们进屋说。”

陶冶被他身上浓郁的古龙水味熏得作呕，闪身躲开，却被直接掐住腰身。

“柳哥，你别动他，我求你！房子我明天就能卖，我马上就还钱，我求你……”

陶越看他动作，不顾一切挣脱黄毛的桎梏，冲过来从柳哥怀里把陶冶抢出来。

陶冶终于缓过劲，但此刻，他们被四个健硕的男人围在其中，根本无计可施。

“老陶啊，你早说你有这么一个……唇红齿白的儿子，也用不着卖这破房子。”

“不不不，柳哥，孩子还小，我还钱，我马上还钱。”陶越努力挺直略微佝偻的背，想尽量让自己的话多几分可信。

但陶越的阻拦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陶冶还是被柳哥盯得毛骨悚然，但他此刻清醒异常，快速从对话里猜出大致始末。

他硬着头皮迎上柳哥的目光，直接了当的问：“他欠你们多少钱？”

“连本带利280万。”

柳哥手里落了空，似乎有点遗憾，不过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插口袋，姿态闲适。

陶冶：“280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陶越羞愧地低下头，没说话。

“小朋友，老陶和我们可是签了借贷合同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呀！”柳哥戏谑地说，眼睛还在陶冶身上逡巡。

陶冶快速盘算了自己刚到五位数的存款，面对这样的巨债，简直杯水车薪。

“这眼看着，到了期限，欠款迟迟没有动静，我们本着人文关怀，特地上门慰问一番欠款人的家人，也算是一番心意。”柳哥继续咬文嚼字。

陶冶：“还有多久？”

“7天。”

陶冶再次备机一寒，“怎么会只有7天？”

“那还不是老陶他太爱自由，成天浪迹天涯，忘了我们这还有桩小事没了结。”

“是不是只要还钱，你们就离开？不为难我们一家人？”

“我们是守法公民。”

“我……我来还。”陶冶一咬牙，扬声说。

他话音刚落，便哄笑四起，似乎都在笑他自不量力。

“小冶……”陶越抓着他的手臂，似乎有话要说。

“你闭嘴！”陶冶没好气的低吼，“钱，我可以还，但是我要先看你们的合同。”

陶冶飞快盘算，这房子即使卖了，也很难卖出280万，更何况各方手续，7天内根本无法到账，到时候不但房子没了，奶奶和大伯一家没有住处，这笔利滚利的债务，还是会像雪球一样再次压垮一家人。

话不多说，几个人簇拥着陶冶和陶越进屋。

客厅里，所有灯全被打开，明晃晃的照在白纸黑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