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哥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的烟已经抽到第三根。
陶冶仔细阅读合同的每一项条款,甚至拿出手机,对照法律条文的规定范围,确实挑不出一点问题。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合同,“你们先离开,我一定按时还钱。”
柳哥先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才慢吞吞开口:“小朋友,不是哥哥看不起你,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还?总不能空口白牙的,”他目光在陶冶的腰身上一瞥,又转回他脸上,“万一像你爹一样,一跑好几年……我上哪说理去?”
“我有我的办法,你们只要收款就行。合同在这里,我们一家人也都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陶冶低头攥紧衬衫衣角,身上的雪松香已经很淡了。
“我倒觉得,小弟弟挺有底气……穿着当季限量款在地上打滚,很有前途。”沙发另一端的长发女人突然出声,视线落在陶冶袖子上被铁丝划破的裂口上,神情甚是惋惜。
柳哥眉毛一挑,也看向女人。
她看着柳哥,朝陶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翻了个白眼,“干正事呢,少打些歪主意!”又对着陶冶说:“你的办法,我们确实不关心,但是你爸的信誉确实不怎么可靠,好在是这里城市小,,找起人来到也方便……听说你奶奶还在医院住着?老人家真是不经折腾——”
陶冶猛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你们答应过不牵扯我家里人。”陶越也厉声道。
“那你倒是把钱还上。”女人眉头一拧,横了陶越一眼,又转向陶冶,“我看你比他靠谱,既然你说你来还钱,那这个事,我就跟你谈。”
“是,7天内,280万,一次性还清。你们现在离开我家,不准去打扰我家里人。”陶冶坚决的说。
“小弟弟,没有这样讨价还价的,你总得给我们一个保证。”
陶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我在S市上班,我明天就回去准备钱。”
“可以,不过——”
“不过,你得把你在S市的住址留下。”
不等女人说完,柳哥的声音就插进来。
女人又翻一个白眼,接着说,“现在你们家你挑大梁,那就签了这个债权转移协议……既然你爸有梦想,爱自由,我们不干涉。”
说着,她丟过来一份新的协议书。
陶冶艰涩的拿起笔,“可以。”
一场谈判终于结束。
陶冶看到那一行人开车离开,才稍稍松了口气。
餐厅里只剩满桌冷掉的饭菜,父子俩相对沉默。
陶越看着那份签上陶冶名字的协议书,猛扇自己几个巴掌后起身去了厨房。
陶冶无暇关心他,他看着手机上贺朝的头像,手指点开输入框又关闭。
对话里,最后几条还是四小时前,贺朝说他已经落地S市,渡月庐有临时会议,叫他晚上早点睡觉,不要等自己的消息。
最后,还附带一个小狗会议中.jpg。
他戳了戳那只摇头晃脑的小狗,更加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十个小时前,才刚刚接过一个吻,如果现在他开口问人借一笔巨款……
贺朝会怎么看他?
“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要告诉我。”
“要钱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比他有钱,知道吗?”
脑海中,一时是他的温情脉脉,一时又是他的醋意横生。
唇上那道细细的伤口再次被陶冶咬破,心头的甜蜜全部化成齿尖满是腥气的铁锈味。
最终,编辑好的一段话还是被删除,他敲下最简单的两个字,点击发送。
【晚安。】
“吃点东西吧?”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被推到面前,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只剥好壳的虾仁。
陶冶的视线却落在推碗过来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缺了一根小指。
“你先说说,这280万到底是怎么回事?”陶冶视线移到陶越的脸上,冷声问。
陶越把手缩回桌下,嗫嚅半响才开口:“我拿了厂里的木材作抵押,只差一点,就能回本,就差一点……谁知道总是差一点……”
“呵……总是差一点。”陶冶冷笑。
“我现在已经改好了,我保证!我再也不赌了!”
“怎么?现在要给我表演切手指吗?还是你想要我的这根手指?”陶冶把自己的右手放到桌面上,指甲缝里沁出的血已经干涸,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不是的,我当年只是一时糊涂,我——”
“你看,一架钢琴的钱不能让你翻本,我也没有妈妈心软。”
提起往事,陶越脸色刷的惨白,他不敢看儿子差点被自己毁掉的手指,只能捂着脸,似在痛哭,“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陶冶没管他,继续说:“这个钱,我来想办法,这个房子,你过户到我名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办手续,你要是不同意——”
“不,我同意!!!”陶越慌忙点头。
“以后,你再想怎么样,我就不管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陶冶便转身上楼。
虽然累极,陶冶前半夜还是没有睡着,凌晨3点多的时候,贺朝居然又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什么具体内容,还是那个小狗,只是换成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陶冶盯着那只把脸凑到镜头前的滑稽狗脸,摸了摸唇上的伤口,直到屏幕熄灭,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再后来,他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次日,父子俩用了大半天办完过户手续,陶冶立刻踏上返回S市的高铁。
高铁车厢里,竟然已经开了暖风,陶冶坐在靠窗的座位,怀里的背包里,静静躺着的债权转让协议像一个撵着他狂奔的滚石。
他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颤抖着手指按下贺朝的电话。
嘟——嘟——嘟——
几声拖长的忙音后,一个冰冷的女声说:“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还来不及感受巨石砸在脚上的痛感,电话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陶冶心脏狂跳,莫名的恐惧快速将他笼罩,他按下接听键。
“陶冶先生,我这边是云序科技的HR,因为渡月庐商业机密泄露,你这边是主要嫌疑人,需要你立刻到渡月庐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