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肺炎,烧了好几天,怎么看见你宝贝幺孙就都好了?”大伯母从门外进来,把一个保温桶直接塞进陶威怀里,就冲到陶冶面前,“小冶,既然你来了,伯母也不怕话说得难听,我们家对得起你爸,更对得起你!当年要不是他卷走厂里的钱去赌,我们至于卖了自己家房子,背上债,住进你家吗?你哥婚房的首付,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攒齐……我们一家过的什么日子你都是知道的!”
陶威还想拦,却被自己媳妇一个眼神顶了回去:“你等我说完……现在他回来了,说一句要结婚就把我们都扫地出门,你让我们上哪去?!”
她抓着陶冶的胳膊,指甲透过薄薄的丝质面料直接掐进肉里,“他是你亲爸,我们都管不了他,他总不能连你的话也不听吧?小冶,这房子不能卖,这房子不只是他的,也有你一份,更是全家人一个归宿啊!小冶,你得去找他,你得去说啊!”
陶冶看着伯母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大伯,下意识攥紧手心。
大概这件事实在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伯母才把这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奶奶抹了抹眼泪,拍拍儿媳的手,最终还是握住陶冶的手,指尖的眼泪全沾在陶冶手背上,“你爸他糊涂,但是你毕竟是他儿子,他从小就疼你……我们劝不住他,你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去一点。”
陶威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沉声开口:“一开始,确实不想你掺和……你奶奶摔着,就是因为拦着他卖房,这么多天过去,他一面不露……这房子,不只是他唯一没败掉的东西,更是他老娘养老的地方,就算他不念兄弟,也要为你奶奶做打算。”大伯拍拍他的肩膀,“你也长大了,你去找他谈谈!”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如实质,重重的压在他身上。他不能再做那个被保护的孩子,他得站出来,为家人护住最后这一块避风港。
陶冶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奶奶的手,轻声说:“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这一路,他已做过多种设想,自然也包括此刻。
这是一栋拥有斜坡屋顶的旧别墅,浅色的外墙,在近20年的风雨侵蚀里褪了色,沧桑顺着砖缝沁进去,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陶冶站在铁门外,一抬头就看见二楼小阳台空荡荡的花坛,从前那里种满了粉色的藤本月季,每到五月,开满花的枝条能一直垂到一楼。他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数过,结果浪费了几个下午,也没弄清到底是326还是328朵花。只记得秋千荡起,一家人的笑声破开初夏的暖风,和风里迷醉的花香。
他推开虚掩的铁门,院子里的秋千早就被挪到墙角,草坪也改成菜园,靠近小径的几棵矮脚菠菜全部烂进土里,像是被人恶意用鞋底碾过。
大跨步走上台阶,掀开倒数第二级台阶的地砖,从里面摸出一把大门钥匙,熟练地插入锁孔。
大门缓缓打开,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那个角度原本是设计好的,满月的晚上月光可以直接照在钢琴上,只不过原本放置钢琴的位置,已经空了。
厨房的方向传来零星响动,打破这一室死寂,陶冶下意识干咽了一下,喉咙里涩得发痛。
他挪动脚步,穿过客厅继续往里走。
刚进餐厅,脚下就踢到一个东西,那东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直到撞在餐桌腿上才停下来——是一个空易拉罐。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啤酒味。
“谁?”
一声粗哑质问响起,紧接着,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厨房闪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闪着冷光的,菜刀。
陶冶刚见到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就立刻条件反射的后退两步,双手摸索到背包肩带用力一扯,直到背包紧贴着他的后背,才感觉心神稍定。
来人又往前凑近两步,借着厨房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动作猛的一顿,呼吸急促起来。
“小冶?是你吗?小冶?!”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迟疑。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菜刀,慌忙回身把那菜刀往厨房吧台上一放,精铁刀身撞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又手忙脚乱按亮餐厅大灯。
霎时,暖黄色的光照亮两人。
陶越老了太多。
才四十出头,两鬓已经花白,眼角的褶皱下垂成一个极致落拓的弧度,曾经挺括的肩膀也颓丧下塌,整个人瘦的像一根被蛀空的朽木。
“小冶!你回来了?!”
陶越干瘦的脸上堆起笑意,快步向陶冶走来,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陶冶却下意识又退了两步,直到抵住墙壁才站定。
他目光警惕的从陶越身上布满油污的围裙,扫到长餐桌上的一片狼藉。
八年了。
他有八年没见过这个抛妻弃子的烂赌鬼,没想到如今再见,还是这么狼狈。
那个曾经支撑起他童年大半美梦的父亲,早就彻底消磨在那乌烟瘴气的赌桌上。
“饭做好了没?都饿死了!”
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着黑睡袍的长发女人。
“哟,这又是哪家亲戚?”
那女人脚上踢踏着拖鞋 吧嗒吧嗒声回响在空旷的房子里。
陶越大跨步挡在陶冶前面,“马上就好了,你们想在楼上吃还是在这里吃?”
那女人却突然对陶冶生了兴趣,她略过陶越仔细打量陶冶的脸。
陶冶被她审视的目光盯得发怵,后背隐隐发寒。
“你是陶冶吧?挺会长,比你爸妈都强。”
闻言,陶越如临大敌,更紧的把陶冶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你们答应过我的。”
那女人嗤笑一声,拢了拢头发,“好说,你也记好答应了我们什么。”
陶冶迅速地从他们三言两语间察觉出不对劲,这个女人态度倨傲强势,与其说是陶越的女朋友,倒更像是债主,而且听起来他们不止1个人在房子里。
“赶紧把这里收拾了,动作慢的要死。”她嫌恶的瞥了眼杯盘狼藉的餐桌,转身打开冰箱拎出一罐啤酒,自顾自倚在餐厅入口处开始喝起来。
陶越看她堵在门口,心知不妙,一面把陶冶往厨房里推,一面讨好的应道:“马上收拾,马上……你小子,快来给我打下手!”
厨房的门被陶越小心翼翼的关上。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陶冶强作镇定发问。
“可以开饭了吗?”外间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陶越却惊得一颤,他盯着陶冶的脸,瞳孔急剧收缩。
“小冶,爸爸对不起你,但是你先听我的,储藏间的窗户你知道怎么翻出去的……”
不等陶冶反应,他便用力把人推进厨房相连的储藏间。
“小冶,快走。别再回来,也别告诉你奶奶他们,快点!”
“你怎么办?到底怎么回事?”
“你快走,以后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