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太阳刚升起又被云层挡住大半,光线时明时暗,照得城市街景光怪陆离。
两人用过早餐后一同前往启明研讨会会场。还是贺朝开车,陶冶导航。
车内只有地图导航电子味十足的语音播报声,两个人沉默得古怪,一点不见昨日的暧昧旖旎。
陶冶盯着支架上正在导航的手机,眼神偶尔放空,苍白的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着,唇线绷得笔直。
他心内惴惴不安,不知道蒋思明那边什么时候能有回复。
“昨晚还是没睡好吗?”贺朝的声音打破沉默。
他目光从陶冶木然的脸上移到他攥紧的双手上,指甲掐进手背的力道让他看着都觉得痛。
他看的分明,陶冶的不对劲远不止“没睡好”,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始终撬不出一句实话
难道是还在生气周梦琳的事?
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最终贺朝还是一伸手,抓住那只受害的左手一把扣在中控台上。
陶冶茫然回神,视线移到自己被握住的手上,半晌才缓缓开口:“……有一点。”
他确实没睡好,昨晚八点多,他又给奶奶打了电话,这次时间更早,但电话那头还是大伯,依然说奶奶玩儿累了,睡了”,末了又是那句”好好工作,小孩子别瞎操心”。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挂断电话后犹豫再三,又给蒋思明拨了个电话,托他帮忙打听自己家里是否有什么异常。明知道回复不会太快,但他还是枯坐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靠在床头眯了会儿。
“一会儿旁听可不要打瞌睡,这名额可是我从总部撬来的。”贺朝见他没抽手,试着说了句玩笑话缓和气氛。
闻言陶冶手指一颤,抬眼看贺朝,眸光闪烁,嘴唇嗫嚅,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不会的。”
其实他更想问,如果他现在说不去,贺朝这里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但他又犹豫着抱有一丝侥幸,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昨天,欧甜甜给他准备的伴手礼中,最上面一层是一盒安神茶,他那时候才意识到前天晚上,大伯说奶奶“已经睡下”的话里隐藏的滞涩感。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后知后觉——奶奶向来睡眠不好,常年觉浅,极少早睡。当时九点不到,又换了陌生环境,怎么会早睡?
他越想越心焦,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语音导航还在持续不断播报,并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贺朝察觉手掌下的手指越来越凉,下意识紧了紧五指,“逗你的,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就回去休息。”
此时,一条微信提示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屏幕。
蒋思明:【你先别急,我正在打听。】
陶冶盯着那条提示,直到它自动隐藏。
贺朝:“是有什么急事吗?”
陶冶踟蹰半晌才极其简洁的回了一句:“是我家里的事。”
话音刚落,语音导航毫无波澜的电子音便响起:“您已到达目的地,导航即将退出!”
贺朝简直怀疑这导航是小汪派来的眼线,他好不容易等到人稍有松动,就给他来这一出。
车窗外是会场的露天停车场,不远处就是入口。
陶冶看了眼窗外,低声说:“我们先进去吧?”
家里的事,他有些无从说起,不好解释心里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他也想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更惶恐得到一个糟糕的答案。
人的耐心果然是被一点点培养出来的,贺朝捏着陶冶凉透的手,没再追问。
两人停好车,时间刚刚好。
和所有会议一样,开头的一小时都是主办方充满激情的概念性宣讲。贺朝和陶冶坐在会场侧面的旁听席上,和中间嘉宾席仅隔一条通道。
贺朝对这个所谓的研讨会兴趣本就不大,会议开始后他便打开笔记本的会议助手,然后推到陶冶面前。
陶冶坐在里侧,眼神时不时便从讲台投屏移到桌上放着的手机上。
隔着那条过道的另一侧,一个年轻专家侧着头看过来,那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和容貌俊朗,一点不像周遭或严肃或商务的行业专家形象。
贺朝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转头回了一个社交微笑。那人也礼貌一点头,视线一转,便越过他,投到正低头看手机的陶冶身上。
贺朝眸光一闪,下意识侧过身,挡在两人中间。
陶冶终于等到蒋思明的消息:
【我去了你大伯家,家里没人。】
【你不要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大上午的家里没人,那应当就是出门旅游去了吧?
他心下稍安,终于分出一点精力想其他事情。
其实刚入场他就看见一个久违的背影,再翻开桌上最新的议程表,果然在其中找到那个名字——
秦屿。
会议桌底下,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温度从贴合掌心,随脉搏汩汩上升,一直流进心脏——是贺朝一直悄悄握紧的手。
他忍不住稍稍用力,回握过去。
那边贺朝果然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转头用口型问他:“还好吗?”
他点点头,用另一只空着手敲敲电脑屏幕,也用口型回了他两个字:“笔记。”
屏幕上,会议助手正详细的记录着台上的每一句发言,这样事无巨细的内容,再回头整理起来也是一项重大的工程,因此还是需要人工同步进行重点内容的标注。
贺朝却莞尔一笑并没松手,只给他一个“自己想办法”的眼神。
陶冶也有些贪恋此时真实又炙热的触感,所以他也没抽手,只用空余的右手在键盘上熟练的敲击。
时间过得很快,临近中午,分享环节已经到最后的附加议题,主持人充满激情的介绍在会场内响起:
“本次研讨会我们特别跨越重洋,邀请到海外大数据领域顶尖专家——秦屿先生!他主导的智能算力项目曾打破行业纪录,这次也是他归国后首次公开分享,掌声欢迎!”
秦屿?!
听到这个名字,贺朝猛地转头,果然看见,过道那边的男人站起身,微微躬身向四周虚虚行礼,面上的笑容谦和有礼。
他就是秦屿?!
贺朝瞪着他,亲眼看见他把目光落到自己身旁的陶冶身上。
他蓦地觉得这人的笑容里分明藏着志得意满的笃定。再转头,陶冶的手顿在键盘上,屏幕里突兀敲出一排多余的星号。
主持人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比之前热烈数倍的掌声,专家席里交头接耳,不少人露出赞许的神色,旁听席更是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照。
陶冶感受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贺朝捏痛的手背。
虽然说,遇见前任很晦气,但出差和甲方拉拉扯扯的时候遇见前任,听起来应该更加荒诞。
他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和贺朝解释自己和秦屿的事情,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很模糊。